“……治下不严实为罪过可臣妾万万没有伤害宁贵人之心啊！”

叶澜依听得想笑，正要驳，看身旁臃肿着一个破蜡烛头，想起此刻不是自己主审，便好好抿一抿皇帝脸色。他面如平湖，一语不发，只将手中的翡翠念珠颠来倒去转个没完。

其实要是想从轻发落，立刻把粉彩治罪就好，何必如此。

于是不等皇上开口，叶澜依便要粉彩跪到床前，让她抬起头回话，看她目光尚能定住，未曾涣散，心下有了三分数，说：“是了。这宫女有些眼熟，似乎臣妾还嫌她刁钻呵斥了她几句，只是忘了哪天。你如此恨我，不惜下毒，这种日子很应当记得。请问是哪一日啊？”

叶用旁人看不清的手势偷偷向粉彩比了个三。

“……是初三。”

“是早是晚？”粉彩一回话，盯着她俩的人更多了，小动作是做不了，只在说到“晚”字时，叶澜依猛将眼睛眯了一下。

“是下午。嗯……太阳快落山了。”

很好。

“皇上，臣妾从未见过这宫女，且初三傍晚您身上不好，臣妾在养心殿陪侍，从未离开半步。这一看就是有人胁迫，匆忙串供。”说着又卷起粉彩袖子，“这新伤叠着旧伤的，祺嫔娘娘，不至于吧？”

拨珠子声音停止，整个宫殿都凝固似的一静。

祺嫔怨毒地看了她最后一眼，带着鱼死网破的决绝，晕倒，景泰上去搀扶，忽然被烫着一样惊叫、缩回手，对着一手的血发愣。

许太医们扑过去的速度快得仿佛又复焕发青春，卫临被挤出圈外，不等挤进去，许太医已钻出来对皇帝禀报：“祺嫔娘娘胎元不固，因而伤娠。娘娘素日肝郁故而喜脉不显。今心惊气乱已损胎元，方知有孕。臣等未察在先，罪该万死。”

叶澜依坐在床上叉着手摇头：这也行啊。

皇上虽骂太医无能祺嫔无德不能保住皇嗣，却也不好立刻罚她。只让人速速将祺嫔送回储秀宫。

待人走后，叶跳下床：“瞧瞧，骗的比我们还大！我就不信她能有孕。咱只是另外加了烈毒，他们直接空口白牙捏造了个皇嗣出来！你刚刚要是直接把实话说了，是不是……”

卫临扳着指头给她数：“医士、医生、吏目、御医、院判、院使。许大人是院判，院判和御医等下了决断，怎么会信我一个吏目。”

“啧，早知皇后还有瞒天过海这一招，就该趁你师父在的时候动手的，他也是院判肯定说得上话。温大人今日休沐？”

点头。想是到甘露寺去了，卫临见阿绿正要去把血帕处理掉，向叶澜依怨道：“你又自伤。”

“没有没有，这回不是……算了，不知道也好。”

卫临看她一会，猛醒，“啊？”

叶澜依狡黠盯住他，默默。

卫临念着“非礼勿听非礼勿言……”匆匆离开。

她回身一推门，发现宫里都已哭作一团。

粉彩哭诉说：“他们把我按在地上，我亲耳听见我妹妹在门外拼命拍门，就是不给开。她那点胆子，怎么敢下毒！是祺嫔告诉她这药只会让人长痘，只要宁贵人脸上长东西失了宠，她就再不打我了。要霁蓝怎么办呢？以奴告主，我们也活不成的啊！”

阿绿捂住脸：“是我说错了话，我一说，她就知道自己下的是毒药了，所以一时怕的要跑。”

呈安的哭闷在膝盖里：“我放走她的……”来顺陪哭。

小艾看到粉彩手腕上挂着一个小白玉坠，眼熟得很，眨巴两下眼睛，也要掉泪。

叶给这一连串闹得头痛，索性要搭个灵堂给他们好好哭一场，唯二还能干活的迎喜和进保要帮忙，叶澜依拦下他们，意思是，先交个底。

迎喜油滑，但坦荡。他直说自己见小主越级晋封，眼馋得很，贿赂了苏培盛才得来能伺候小主的机会，叛主的价太高，能付得起那个价的人不必来撬自己这个墙角。

至于进保，会喘气的木头一块。迎喜说是自己看他被人欺负得实在可怜，正好有此机会一起来新地方呆着，也算有个知根知底的旧相识。

叶澜依暂且相信。至少这两人若是有差错，第一个遭殃是苏培盛。

也不管是锦是锻，反正把能找到的白布全找出来，把个供观音的堂屋铺饰成灵堂，给每人撕了点白布条戴上。

看呈安再哭下去要哭成咸菜干了，给他屁股上来了一脚，踢他去做饭。

到了小厨房更是不得了，霁蓝淘好的米还好好的放在桌上，而人已经不在了。叶澜依见他又要开闸，抄起一块糍粑糊到他嘴里。

恰好这团糍粑异常的粘，堵在嘴里，喘气都喘不匀和，哭是哭不动，要哭，得先把这一团给嚼下去，可恰好这团糍粑又异常的耐嚼。

于是呈安只能拼命地活动两排牙齿，嚼得脸酸，久了还有点发木，他当然忘了哭泣。

其余人等也被叶澜依赶到小厨房，说都给自己找点活干，就不至于哭得太久。

粉彩把米又淘洗一遍，小艾接了淘米水去浇花，阿绿放了新水把锅坐在灶上，呈安切一点野菜丁，手使不上劲，切出来更像野菜段，来顺吹火，进保添柴，迎喜涮碗，最后叶澜依把煮好的杂粥分发每个人。

混着米香菜香的热气熏蒸着双眼，一口温热下去，重回人间。

粥喝得差不多时，众人在灵堂围坐，叶澜依看他们都不那么干巴了才开口：

“霁蓝之死，我亦有责。下次再有人用家小威胁你们，先找我！你以为随外人办成了事，他就放过你了？他肯用你的最根本还不是因为我，我倒了，你们是去了根的木头，等着人扒了皮斩成块烧火啊。先和我商量，咱多个人多条路，不至于自绝。”

阿绿把刚刚描好的牌位递来，叶接过一看，字反正是差不多大小，看着像模像样，便搁在菩萨像后面，说，“好了，以后我们可以天天祭拜她。”

卫临也借着送药的名头前来吊唁，他甚至还特地带来一点香烛纸钱。致哀后，他被叶澜依支去偏殿。叶又点点粉彩肩膀，将她带至卫临身前，要卫临给她包扎。包扎好了，粥也热好了。

喝了一点粥，身子暖过来，卫临放下碗对粉彩说：

“想不想给妹妹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