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已谢,桃花正盛。
温实初再三向圣上请辞,不允,自请只做扈从太医,为宫外王爷大臣诊病,再兼修著医典,余事皆不顾。
卫临自滴血验亲那天后,终日像个不响的自鸣钟,不偏不倚默默走进又走出每个时辰,第二天又是一圈。
团绒为安慰他,叫了一圈猫来围着,他还是揣着团绒闷在榻上,不动。
惠嫔新封了惠妃,与熹贵妃一同协理六宫,皇帝有意把亏欠她的弥补回来,对静和公主爱甚,多日不往春禧殿来,叶澜依乐得清闲,只穿一件月白缎袷袍,蹲踞在地,持续地掬起一捧猫,倒在卫临身上。
他长叹一气,“贵妃说用我了。”
“应该的。”她一个字没听,随意应付,还在试图用一抔狸花淹死他。
“只是……从贵妃那退下了之后招呼师弟跟上,踏出永寿宫门槛时想到,从前师父也这样叫我的。早年一段时日十分困窘,是师父帮我找了住所,还借我数十箱医书供我精进医术……说来好笑,后来有次拜访师父府上,伯父说看师父之前老是从家中一箱子又一箱子往外抬,还以为他养了个刁钻的外室哄着他偷自己东西……”
“啊?”她乍愣一下,笑声紧跟着一圈一圈涟漪漫出去,清澈见底。
曾觉闲聊都无聊,如今才知道,只是对当时人事物都不生闲心。
若有心,就有闲。
叶澜依横拍双掌,拍落一身猫毛,顺手撑着他膝盖站起来,伸了好大个懒腰,仰头看见有个宫灯穗子没顺下来,窝折在灯架上,她一跳,伸出手去,一下把歪了的穗子给打正了。
转头见卫临含笑望她。
歪头。意思是怎么了?
摇头。意思是没怎么。
推门声起。
呈安用托盘托上来一碟被片得薄如蝉翼的猪肝,层叠仿若莲花,叶澜依见之大喜,“极好极好,刀工长进不少,可算没白教。”
闻这脏器味,卫临脸色就不大好看,“伤都好差不多了,还吃?”
“那是外伤,这是内补。”她从头上挑下一支金簪,猛发个巧劲,软金簪头直凿进碟子底下的木托盘。
还敢说什么,卫临委委屈屈拿起筷子。
等他强吞硬咽好不容易吃完,叶澜依仍旧看得专心,“之前就想说了,你吃东西怎么这么文静啊。”
“一筷子一筷子敲出来的,你以为。”
叶澜依拔根筷子一挥,他纹丝不动。
“躲啊?”她有点扫兴。
“躲了更惨。”
她又笑,收了盘筷送回小厨房。折回来见他还在殿中,明白有话要说,倾身斜倚画屏,等他下文。
“你这回可谓尽心竭力,熹贵妃以为你不再是威胁,从此信你。我师父往后不入后宫,永寿宫少了……。”
“她要调你回去?”不等说完,叶澜依眼一横,脚一跺,扭身就走。
碎玉轩内,浣碧扶着熹贵妃,眼看宫门外一道翠影堵着,停在阶前踌躇不前。惠妃还出来劝,说宁贵人只是讲话太直,并无别心。
宫门口,见贵妃缓步前来,叶澜依把腰一叉:“一,我宫里人从此每月要出宫两回;二,我要去圆明园,即刻动身;三,看管祺嫔的人你去摆平,剩下的,我的人来办,这事不能拖,事情越拖越要败掉的。”
甄嬛垂目微微颔首,“好办。我去说。做你的事。”
“人现已买通了?”
“买?永寿宫让他们办事那算我们赏脸!”
“哦?碧姑娘好大气性啊。我原以为你是恨你是奴婢,到头来,只是恨奴婢是你?”
浣碧一听要冲上去争,甄嬛反握住妹妹的手,将人牵开。
见贵妃要走,叶澜依忽又冷笑,“惠妃生产之日,安嫔借谁的势?温大人又是畏谁的威?”
甄嬛身形一顿。
此番言论矛头直指天子,她不是听不出杀机。
“这番凉薄,娘娘真以为只有这一回?与我无牵无挂相比,娘娘的牵挂可是太多太多!难道真要让他为一点疑心把他们一个一个拉下水,等事态无可挽回之后,再做打算吗?”
“贵人从什么时候存了这样心思?”甄嬛勉强定住心神,慢慢问出,语气听不出一点波澜。
“从我入宫那天。”叶澜依眼中不管不顾的坦荡明晃晃得亮着,常会使直视者不自觉的尴尬,“人老了,疑心是会像皱纹一样越长越多的。娘娘再想想?”
熹贵妃恍若未曾闻声,径自离去,叶澜依对她声势浩大的背影摇头:
“真替王爷不值。”
卫临从此除侍奉永寿宫同碎玉轩外,依旧还兼着春禧殿差事。
得闻喜讯,他去找叶澜依道谢,春禧殿已只剩下粉彩呈安,粉彩行了礼,说小主先到圆明园去了。
见留下的是这二人,卫临心中已然有数:“……就在这几天?”
“大人您说过的,留她到今日,只为了能把瓜尔佳氏一族拖下水,与她陪葬。”
说着,粉彩攥紧手中银簪。
昨晚为这簪子,叶澜依问小艾:“上回让你看住景泰,你就没扣下点什么?”
小艾:“我要她脱簪待罪呢。敢欺负粉彩姐姐!”
景泰早已出宫不知去向,留下的物什自然就剩在小艾匣子里,挑出一柄银簪,浮艳笨重,一看就是祺嫔赏的,叶澜依将簪抛给粉彩:“记得我怎么说的,对准那一下寸劲儿,猛一扎,面条也捅的进去。”
“我……要不还是?”粉彩要把簪子推回来,并非怯懦,是担心技艺不精一时生变,若因自己而错失良机,更是遗恨终身。
“此事绝不能假手他人。有些事必须亲自来,别人告诉你的、别人为你做的,都不是你的。她的命只能你来取,只有这样,才是血债血偿。”
卫临也盯住那只簪子,思忖片刻,补一句:“畏罪自戕吗?还不够。”他向呈安转头,“哪天来太医院一趟,给你点东西,动手那天记得带着。”
东西到手,只等一场好雨收命。
圆明园中,叶澜依苦等着她心目中那天地震颤的暴雨,总等不来,没办法,百无聊赖隐在一处乱石堆上,眯着眼睛晒太阳。
闲却春光,胡乱想他此刻如何想她。
远远有木桶撞在石上的声音,将她绮梦撞碎,听得那人不堪重负,把不住桶,桶里腥臭的泔水一点一点泼在石板上,啜泣声也一点一点泼出来。
“啧”一声,叶澜依翻身下山,追上去把泔水桶抢来,折返了身子,问,“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