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宫女被这一吓,还未回神,僵着身子往前头一指:“是往这边走……”
“还真指望我给你提到地方啊?我是要看谁让你自己来搬这个的?”
“别……他们会打。”
“好啊!我正愁没人和我打呢!”
一处无人庭院中,几个宫女正老道的缩在阴凉里,嘀嘀咕咕嚼闲话,门被猛踹开,不等散场,给叶澜依包了圆,一桶泔水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彻。
到这还不算完,将小宫女带回杏花春馆,要人回禀贵妃,说这宫女笨手笨脚不能留,给她些银子将人打发出去算了。
至于嚼舌欺人的那几个货,她要杀个新鲜,就不麻烦贵妃了。
吩咐迎喜去探探那几人虚实,得亏进保在,为卖这位一个面子,那些本不愿开口的宫女太监听闻进保身份,又愿意多说几句。
原来那一伙宫女的头头是张库掌的相好,这位张太监虽只是一位七品库掌太监,却与内务府有勾连,十分得势,平日里颐指气使、欺辱小辈,竟无人敢言,那宫女仗着她这位相好,更是气焰嚣张,二人媚上欺下,当狗当的熏熏然,万劫不复的奴才。
知道了名字就好办了,叶澜依开了匣,取了许多卫临带给她的锭子药,紫金锭、蟾酥锭或盐水锭等等,都是解暑热虫毒的神药,过些时日定用得到。她拜托迎喜将这药带给她指名的几位技勇太监,不久,那几人便抽空来会她。
特地挑了空旷荒地,才见面,一句寒暄也无,上场就摆了架势。
“请了!”
技勇太监们分别喂了几招,见叶澜依身上功夫未曾荒废,收势合掌而笑。
“去年初冬一场走水,下令严防烟火,我等日夜加紧巡逻,走动频繁,不得脱身来会你。如今瞧着拳脚上更为精进了!”
叶澜依笑:“谢夸奖……哪有师父来见徒儿的道理。”
众太监道声不敢,其实腰板都直挺挺的,胆气十足,并没有不敢的意思。
说回正事,说起这位张库掌,他们也十分看不惯,若叶澜依有心整治,他们定当帮帮场子。于是悄向叶澜依透露,近日外头进贡芝兰玉树一颗,半人高,是一大方翡翠原石整块雕出,顺着做出根系枝干,隐隐露出玉色,而叶子更是片片都由能工巧匠雕琢而成,苍翠欲滴。望过去像石树生花,皇帝很喜欢,赐此宝树以“芝兰玉树”之雅号。
“何不用这宝树让那起子小人吃瓜落?”阿绿进言。
“可我们怎么知道宝树被他们藏在哪间房里啊?”来顺疑惑。
叶澜依捡了块石头,往天上一抛,稳稳接住,笑道:“投石问路。”
技勇太监放出风声,说近日见有生人出没、行迹鬼祟,提醒库房这边多加小心,或有人动了歹念,将要盗走宝树。
张库掌手下的太监也在夜里瞄见过几回鬼影,告知于他,他冷笑一声,嘲讽手下年轻没见过好东西,遂开库给众人视之,说:“以为这是空心木头呢,这可实实在在全是石桩子!如何偷得动?笑话!”
往后众人看守,瞥见一大块石头还墩在那,也就稍稍放心,并不细查。
不久,皇帝要在圆明园设宴,欲将宝树抬出供众人一观,这宝树往出一搬,众人接连放手,又一齐惊叫起来。
石头墩、或说树根树干,都还好好地,只是那璀璨夺目的碧玉叶片竟如真正的绿叶,一晃,全落了。
张库掌还以为是手下办事不利,冲他们劈脸赏了两个脆的。小太监被打至扑地,无意间拿起一片叶子在手里,一搓,错下许多色粉,又喊起来。
这才发现落叶并非玉质,只是涂了色料的砂石。
张库掌夺过石头,一遍遍搓着色粉,搓到指尖刮出血来这石头也不是和氏璧,里面并没有宝玉。不等瘫坐在地,就已被人架入大牢。
再查,从主管歇脚的住处及她相好那里找到了一些玉石叶片,还有一些,在他同党或相熟的宫女那,牵连甚广,好一桩大案。
涉案人等俱已扣押收监,只等皇帝绝断发落,山雨欲来,黑云如盖。
如此阴晦之天,钟粹宫一角窸窸窣窣忽然有了响动,祺嫔此时已被废为庶人瓜尔佳氏,为世所弃,见此异状,以为鬼魅,不敢稍微妄动,须臾声急,惊慌失措之中,一人忽然跃出,竟是粉彩。
除了每日有个太监丢下馊饭就走,她已多日没见过旁人,此时见了曾侍奉自己的粉彩,简直是比见了亲人还要亲,上来不由分说,先抱着她哭了一通。
粉彩十分镇定,说等雨大了,就带她逃出去。此时有个太监来送饭菜,粉彩也不藏着掖着,直说我已许了他好处,不会多管闲事,只等雨下的再大些,便冲出去趁雨混出宫外,挣一条命出来。
瓜尔佳氏点点头,紧握住粉彩的手,她终于为这双疤痕满布的手有点愧疚。
粉彩回握她手,力道很大,她一向以为粉彩没什么力气的。
圆明园里,叶澜依点头数着雷声,小宫女出宫之前只能暂住在杏花春馆,此时蹭到叶澜依身旁,问:“小主就不怕他们日后报复吗?”
“他们有那个胆再说吧!这些欺压人的说到底最是可欺,他们打心眼里就不信人可以把谁恨到那个份上,自己做不到拼死反抗,就想当然地放心把别人往死里逼。故而……”她的眼睛亮得好像藏了闪电,猛一下亮进人心里,
“凡欺凌他人不知忌惮者,皆可杀。”
一道闪电界破天色,天上地下一时不能分辨,雷声马上就到。
雷声炸响,耸动寰宇,在最重的那一声里,粉彩捉住瓜尔佳氏的手,把簪子塞进她手中,随即紧紧握住,不容她挣扎,猛地将簪子朝她自己颈上捅了下去。
黄天不负,这一下如筷子捅豆腐,扎了个对穿。
雨下的轰轰烈烈,粉彩站直身子,蔑视着仇人在自己脚边吐着血沫,嘶嘶狗喘,血滋滋滋冒出来,目光渐渐泛出死色。
提着食盒的呈安此时抬起头来,从盒里倒出一张写着生辰八字的纸人和几枚扎着银针的布偶,咒物洒落祺嫔周围,卫临的声音沉沉在他脑中回响:
“瓜尔佳氏心生怨怼,意图以己身诅咒皇帝,设下阵法,并以血祭,死不瞑目将化厉鬼向皇帝索命。这听着是否比畏罪自戕解恨?”
雨水依旧暴烈地冲刷,天地为之一白。
粉彩走在雨里,恍惚若有所失,雨是冷的,泪是热的。忽然,头顶移来一半伞面。
雨声闷敲在伞外。
回身,呈安默默将伞向她这里倾着。
粉彩的声音听着并不像她:“霁蓝说……说她先回去了,别再等她。”
呈安眼里哗得有泪泼出来。
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二人同撑一把伞,相扶相携,心头没有了那烟茫茫的空楞,终于走出雍正七年;
张库掌与老相好撕破了脸,往对方身上泼尽脏水,恩爱如昨日黄花;
皇帝因宝树盗毁和瓜尔佳氏死咒二事连发,暴跳如雷;
安嫔静心呵护着刚种下的花种,不让它在狂风骤雨中摧折;
惠妃嘴角撑着一抹淡而无味的笑,看熹贵妃逗弄静和公主,放下最后一点牵挂;
小宫女辞别叶澜依,曾以为出宫是熬不到头的遥遥无期,日夜盼望的日子忽然就这么平铺在眼前,向前一步就成真。
悲欣离合,新欢旧怨,时时,处处。游子行船半生未晚,春燕巢林一世已尽,情种冤孽散入红尘之中,遭逢离分,或因一点薄情未了,或从前世欠出几桩无头债,活该放到今生来还……数不尽的因缘际会一一连缀,无际无边,就此将人织成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