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锁在地面,卫临满心只想着,我早该杀了她的,太晚了。
院使待得众人诊过,亲自又诊一遍,有了确论,方才颤颤巍巍挪到皇帝身前报喜:
“皇上……安嫔已有孕三月。”
满座皆惊。
就连皇后都是一副“怎会如此”的惊诧,不过那一丝得意已经悄然跃上她眉梢,将她眉头压平,愁容顿消。绝处逢生最是舒爽。她一纳福,吉祥话倒得从容流利。
安陵容的脸上没有喜色,好像刚才当众宣布的竟是她肚子里长了个瘤子一样。
甄嬛短促一笑,没再说什么,整个漫长葬礼中她面上都隐着不能伸张的忧愤。
而卫临,终于在启奠奉移时,看到满列王公大臣并夫人命妇,彻底死心,翻出自己一遍遍推敲的药方,苦笑着读最后一遍。三行小楷,多少夜。
开始他只觉得有趣,想看她从棺椁里爬出来后的呆样子,一大出恶作剧,仅此而已……然而。
他不知何时竟当真。
当真不意味着成真。
卫临嘴里满是挫败的苦酸,为自己天真迷梦而耻辱。
同一片夜色的另一扇窗,阿绿也饱尝苦涩,奉移之后,采月姑姑要随惠妃要迁往殡宫,她来把最心爱的几本书放在阿绿这,要她代为保管。
二人双手紧紧交握。
“姑姑,惠妃娘娘到底是什么缘故?”
采月吞声饮泣,“……那一天,娘娘把她自己写的信稿全烧了。”
火苗一窜一窜。
照得沈眉庄的脸很雀跃似的,她珍之重之地烧掉《漱玉词》、《说诗晬语》和按年份整齐排列的家信……像是搬家,要先把自己最紧要最心疼的东西先包好送去,她仔细拨着火,不肯放过哪怕一个字头,到那边她还要看呢。
火光颤动。
卫临剪断长长一条灯花,东方既白,孤灯未灭梦难成,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张写有假死药的方子,将它放在灯上,火舌马上从页角舐上去,一口一口吃掉洋金花、生川乌、羊踯躅,吃掉曾以为终会成真的如果……他的心此时才有点痛了。
一点火星荧荧闪闪。
安陵容拨弄着炭盆,仔细挑拣还没有烧尽的根须草叶,掌心拢着一把种子,很小的粒,漆黑的滚动,她一颗一颗算着,念着。眉姐姐,济州有多远?
火灭处,一切“本可以”或“自以为”,皆成寒灰。
人闷还心闷,苦辛长苦辛。
奉移后,棺木入了殡宫,叶澜依再不用日夜钉在地上拿脑袋当锤子,拆下小艾缝在她裤腿上的厚垫,如释重负。
可卫临欠她的钱好像不仅没有还完,甚至欠得更多了。
他死气沉沉,眼里仅有一些光亮,那光也只是拨熟了的算盘珠子上界限模糊的一点油润,只想把人切了上称的眼神。如同走进过长久不开门窗的北屋,陈味潮气扑面而来,只在门前一站便觉骨冷。
“别怕,”她搜肠刮肚嘟囔出一句,“我们不会是他们。”
卫临的眼神如白日撞鬼,一月来头一回拿正眼看她,蔑笑,有气无力道:“……谁跟你‘我们’?”
她这时终于看出他身上哪里不对,他把那串朝珠换了。那串由他师父所赠,她又往上添歪了几颗珊瑚珠子的蜜蜡朝珠被他换做了素色菩提,半截上吊绳子一样坠着。
没有追或追问,她木在原地。
她从没想过沈眉庄死去对卫临意味着什么。她人是两条腿走路,心却是四脚着地,很多东西想不到那么蜿蜒。
而卫临恰是个过于蜿蜒的人。
望着他漆黑背影,看到瘴雾弥漫的密林入口,她对险境的反应快过本能,几乎刻不容缓地掉转过身,将一整片深渊甩在脑后。
不要回头。
不要。
……
待得心底空净,她调匀呼吸摸摸心口,庆幸逃过一劫,叶澜依对此心如是说道:
这人不好玩了,你得给自己找点新消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