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临随一众太医跪在帐外,他如徐庶入曹营,只顾佯装苦思,一言不发一策不献,冷眼看着许太医脸上汗珠越攒越大。
殿内弥漫血腥,灯烛昏昏不定,尖叫声锥刺着在场所有人的耳朵。
这时,敬贵妃过来问情况如何,许太医声急而语迟,字和字间离得很远。
“鹂妃……尚在孕中,皇上他……情急也实在不应……”
敬贵妃举帕掩鼻,以咳声止住他吞吐,略点点头,回身去向外间榻上坐着的皇上复命。
往那边走时,其贴身宫女吉祥非常“不小心”地将桌上百合碰倒。
花瓣、瓷片或阴谋碎了一地,再碰就要见血,统统就地清扫出去,什么也不剩。
一个时辰前,这狐尾百合的红蕊上所沾一点香药,正散发着使人身热情动的香气,皇帝闻之勃发,更值酒酣胸热,正欲好好伸展筋骨。
鹂妃或许还想说什么,榻前鹩哥鼓翼欲飞,一句戏言抢了她的话:“有花堪折直须折!”
“嗯……”皇上将酒杯向鸟笼方向递了一下,转脸向鹂妃调笑,“此话甚是。”
“有花堪折直须折!”
那声音珠圆玉润,绸缎般的熨帖,绝非如今抽了丝又纰裂的旧帛,听起来竟比安陵容更像她自己。
她终究没有说什么。
血水一盆又一盆端出去,嚎叫已然嘶哑,血腥更甚。
许太医汗如雨下,不知他心里此时是在想疗法还是死法。
观其举止,总算是时候,卫临凑上前去,“下官有一言,或可为院判大人分忧,不知……”
“快讲!”
“鹂妃这胎虽如大人所言,是皇上执意于孕中行事所致,可这些做奴才的,此时正应为主子分忧,若大人能禀明此胎早有常人所不察之隐疾,自己未能早早发现,以至今日。如此替皇帝解其忧责,想必……”
“那我的官位……”
悬崖撒手绝非易事。
卫临轻蔑一笑:“大人仔细着想,鹂妃这样一来,皇后复又式微,有熹贵妃在,这会是大人最后一回涉险吗?真到眼前无路,回头亦晚。”
沉默良久。
咔一刀。
产婆将死胎脐带剪断。
许院判败下阵来,依其所言上奏皇帝,借罪告老还乡。
秋风盛壮,卷地而起,所过之处肃清一切纷杂,猎猎作响,低处草木不能抗衡丝毫,即刻转头换面,掉了个头,再折腰。
不久,以皇贵妃首告,迷情香事发。
敬贵妃主张严惩,熹贵妃求情,特地取来舒痕胶,与卫临一唱一和,将这桩旧案也亮明,皇帝恼怒,单独审过鹂妃后,不知听了她什么话,更为光火,将延禧宫一众宫人遣散,留安一人等死。
叶澜依又没赶上,卫临三两句就给她说完,她嫌没趣,又揪着他一句一句问过,一整场大戏顺下来,才舒坦了。
听完正回味,叶澜依一拍脑门跳起来:“哎!我得赶紧把那只小鹩哥取来!晚了她再给我掐死了!”
卫临拿草签隔着笼子逗鸟,不大在意,“过阵子再取,她绝不会的。”
她等了一阵子,没忍住,趁某日黄昏去取鹩哥。
麻烦延禧宫看守帮她进去找找,宫门一开,从外看到殿门口的安陵容,抽干了所有血,一张纸人。
鸟笼递到叶澜依手边,看守反身关门,门轴沉重地叹息。
纸人忽然向她飘过来,面容几乎撕裂。
看守赶快将门关上,她听到肉拍在门上的声音,和拍到案板上一模一样,冷腥的膻气。
鹩哥很兴奋地叨叨:“有花堪折直须折!”
回宫路上,微风掀开鸟笼罩布,冷不丁又一句“有花堪折直须折!”,叶澜依听着瘆人,猛然想到,这句话……
这句话已经是她被囚禁这许多天来,能听到的唯一一句“人话”了。
有花堪折直须折。
不久,安陵容死了。
太阳快落下去,初冬黄昏随着日光消失冷的惊人,风在长街上一刮,迎面推来一堵立满刀尖的墙,杀得满街无人。
一辆板车,顶着风吱呀吱呀的被拖走。越走,日光愈残,风吹得草席掀起来,露出安陵容青白僵死的面容。
叶澜依怀抱团绒,见此一幕,不知怎么,身上森然骤冷,寒意顿生。
团绒挣脱开她,三步并两步,跑去尸首上窝着。拖尸太监不敢行动,鼓着眼睛微张着嘴,看这只雪白大猫在死人胸口上踩来踩去。
叶澜依一把给团绒薅回来,狠狠拍了几下,对那两个太监抱歉笑笑,褪两个细镯子下来,“二位辛苦。拿着,帮我破一破晦气。”
有一个根本不敢抬头看,另一个胆子大些,手往衣服上狠狠擦了数下,才摊手接过。
风吹得她的心摇摇未稳,岌岌不知何处。
回宫,卫临正等着,要说什么,被她立刻抢过话头:
“安陵容怎么回事?团绒突然跑到她尸首上踩,它只有想把人叫醒的时候才这么干!”
卫临怔了一刻,苦笑,喃喃道:“弱者道之用,反者道之动。”
“嘟囔什么?”
“没事……笑你少见多怪。”
“你才少见多怪,团绒见过死人,它不会分不清的!到底搞什么名堂?难道安陵容没死?”
“不。”卫临心说,以我四个月来的全部有关于你的噩梦发誓,“她一定会死。”
他这次来就是想告诉她,甄嬛感念旧情,赐安陵容一副棺材,使她不至曝尸荒野。
叶澜依闻言久为沉默,许久才说:“……不是恨她吗?”
卫临摇头,沉思道:“她们的纠缠,再过三百年也不会有人解得明白。”
日光褪尽,夜色渐浓,冷风萧肃中,卫临独自来到延禧宫。
落叶满阶无人清扫,踩过去发出细脆的响音,一句句重复着树的死讯。
此处已空无一人。
他仔细在殿里殿外寻找着,如果团绒没看走眼,那这里应该有……
不放过一草一木,他耐心试图寻出证据,验明他近乎疯狂的猜想。
满宫草植高低错落,均匀有致。
他在后墙根一株蔷薇前站住,这棵花树枯得太早了,而且它比起左邻右邻,太高了些。
一拔,毫不费力连根拔起,根须一点也不抓土,明显是刚种在这里。
这里埋过什么吗?
他附身抓了两把,悚然地盯着自己掌心土粒,汗毛一瞬耸立,如坠寒冰地狱。
醒过神来,卫临扑在那块地皮上,狠命得将土翻掘一遍,十指都挖黑,一小块土层都筛过,他对着干干净净的土壤发愣。
那半尺长宽的地上非但没有植株,连草根枯叶都没有,除了土就是土。
原有的植株连同所有根须一并扒出来,烧掉,栽上株新的——她无论如何不想让人知道这是什么。
她的确做到,皇帝替她把所有人封口,延禧宫上上下下一众宫人尽数被遣散,不知流落何处。绝无从查起。
他的手根须一样抓在土里,潮气土腥蒸腾而上,他猜中了。
洋金花,又称曼陀罗,止痛镇静,若加之苦杏仁,可封七窍闭气息。
安陵容用香多年,未必不能从偶然中知晓此方。瓜尔佳氏的尸首是随便一张草席裹了拉出宫去的,若如法炮制,提前服下花种,毒发时僵卧如死,看守报了丧,草席一裹扔在乱葬岗,毒效一过,从此便海阔天空了。
他看着眼前空无一物,耳边似乎遥远地响起了那支歌子,清越婉转唱到:“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过去无成而无得,将来无求而无失。
怪不得她不要这胎。
甚至……鹂妃这个称号对她而言或许正是得救的预告。
太后、皇上、皇后、贵妃,阖宫各主但凡有一个拿她当人看,都不会赐她一个玩意儿的封号。
无用之用,她成了。
成了?
可她能否算到甄嬛最后赐她一口棺材?
夜风疾,草木为之纷披,他攥住一抔黄土,土粒从他指缝里挤落,疯子一样跪在泥泞中无声狂笑。
安陵容,到头来还是该谢谢你,终于让我找到了送她出去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