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宫可来晚了,好生热闹!”
熹贵妃携卫临等杀入延禧宫,殿内本就已有敬贵妃与欣嫔在,场面一时如沸。
香气和笑声一样层层叠叠,不分彼此,而烧艾的气味却并不易消除,伏在底下暗暗张扬。
微微抬头,从帽檐处窥视安陵容咬紧牙关的笑容,卫临隐约明白此人为什么非要用熏艾这么大张旗鼓的方子来固胎。
艾叶味烈,压住麝香气味正好。
习练冰嬉时她还坚持不用息肌丸,表明她当时仍心存希冀,指望有朝一日得皇嗣庇身,后来是什么让她苦心堕掉来之不易的凭靠?
能让她再不需要紫禁城中的凭靠,除非她不要紫禁城……
前面一片笑语欢声传来,将他灵光遮断。
软语浮香里能听到新仇旧怨搅在一起被怒火煮沸的声音,苦水毒汁,肺腑中细碎延绵的煎熬着。
听得厌烦,转脸又见边上那位许院判正斜眼瞄自己胸前的补子,穷睛旁睨,一脸“你也配”的蔑态,登时无语。
振一振衣,将灰尘和视线一并弹走。
恰此时,唇枪舌剑斗满三个来回,熹贵妃点到为止,瞥见小允子向她将眼一眨。甄嬛知道他已窃得香饵在手,片刻不想多待,即刻起身。
不由人拒也不由人留,撤身和来势同样汹汹。
春禧殿,叶澜依在院里追着团绒打转转,回旋无聊,时不时望一望门口,玩都玩得三心二意。
“人呢……”
延禧宫一场大戏她懒得去看,专等着卫临回来给她讲,偏偏人又不知何处。
呈安去请,回来说是被留在永寿宫。
她等得心痒,索性直接出门去,捡了个能瞧见永寿宫门口的偏僻处,守在阴凉里候着。
蝉不知起哄了几轮,千呼万唤始出来,卫临匆忙从门槛跨出,满脸通红,又不像是被晒得。
“她骂你了?”叶澜依急问。
卫临正闷头赶路,她蹿出来,吓他这一大跳,惊叫半声,看清后,不理,低头接着走路。
“她骂你什么了?等着,我这就找她算账去!”
说着就挽袖卸镯,马上要回身闯殿。
“消停点吧你!……回宫再说。”
鹦鹉房内,阿绿朗声念《好事近·渔父词》,一阵笑声爆起,突入屋来,满屋鸟雀同时惊飞,一片翅腾羽乱,她一缩脖子闭上眼,不敢再动。
进保听着不对,冲进来,几下将鹦鹉们都安抚住,待得又清静,对窗冷嘲:“多亏卫大人持重,要是娘娘日日如此激昂,这几声让它们学去,我从此不用睡了。”
此时殿内,卫临扶额垂头不语。叶澜依指着他,另一手揣着肚子,笑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许久她才有力气出声:
“入宫以来……入宫都没有痛快笑过一场,这是头一遭、头一遭哈哈……多谢大人!”她压着肋条下断断续续说,想想又要笑,“卫大人平步青云扶摇直上,竟差点折在一颗小小香药上。都以为是麝香,谁想到还能是迷情之物呢!”
“远不止此!最要命是她还借着制香手艺,提纯了!要干什么?她要干什么?那一颗药都够给五头牛用了!”
绝少看他气急败坏,她拍着手掌乐不可支。卫临牟足了劲瞪她也没用,越看她越来劲,一连串笑得连贯通透。
眼瞪酸了,终于他还是叹气,劝自己:“……喜則气和志达,榮衛通利,故气緩矣。罢了罢了,当是顺你的气了。”
她又要咧嘴,卫临怕她匀不过气口,唐突问起不相干:“还记得内关合谷在哪吗?我教过你。”
叶澜依分别点住了他虎口和手腕往上两筋之间。“这!和这!问这做什么?”
“要是笑得难受了,就揉一揉。”
“没用啊。”
“揉你自己的!”
“早说嘛。”
叶澜依甚至睡前想到这事,又笑一回,小艾还觉得奇怪,以为是自己脸上又被画了什么,掀了被子起身去扒拉镜子。
过一会,阿绿见小艾还不回,喊也没动静,趿拉鞋去看,小艾正盯着镜里倒影发楞,如同观望一扇陌生的窗,懵懂着、怯生生的好奇。
悄没声凑上去,阿绿给她肩上来了一下,扭着她脸,笑问:“让你再晚上不睡,瞧瞧,连自己都认不得了?”
小艾拢住她手,摇头苦笑:“这几日总恍神,可真是不能熬了。”
隔天,小艾在窗下做绣活。夏日午后和昨天或一万年前没什么两样,热而空寂,好像从来如此。每个人都像是被琥珀粘住的虫子,粘稠中停止最后一次爬动,千百年都死得栩栩如生。
在这闷热粘滞的恍惚之中,她用针不慎快了一步,一针将她锥醒,刺痛清晰从指尖传来。
一滴血滚到绢上,附上刚绣成的草叶,一破,将青绿尖角洇成膏血的锋刃。
千里之外,长刀从豁开的胸膛里跳出来,砍向另一个人的腰腹。肠子红红白白淌出一地,紧接着被另外一组搏杀中的军士踩进血沼。
上万的嘶吼、残肢和无休止的杀戮,人间炼狱。
仅仅半个时辰,十去其九,整片草原被浸透成热气腾腾的猩红。
有一身披残甲的人尚在竭力拼杀,一副甲胄骤然披身,回头,他看着身后无甲的血人,那人嘶吼:“走!走啊!”
“一起!”
“我断后!家小托付于你,走!”
一阵兵戈相击,又一些人仓促死掉,蹄声远去。
血原之上,无数将死之人在泥中颤抖、蠕动。
但凡有点力气的人都咬咬牙撞刀自尽,剩下的只能尽全力把头拧向东,只求面故乡而死。先前那位无甲者身上已豁开数个血洞,血已从刀口流尽,他仰面倒下,血凝在脸上,冷冷亮着,好像一团冻住的火,红得了无生气……
血泊似的红宝石戒面冰冷呆滞地映着小艾的脸,小艾对望这一颗蒙血的眼珠,看得心冷,她不喜欢,便从百宝箱中挑出这一枚金嵌红宝石戒指,递给叶澜依。
“你看这个行不行?”
“太行啦。”叶澜依含笑接过,抛着玩,并不说要它做什么用,“你睡会去吧,怎么迷迷瞪瞪的。”
她把小艾头发揉乱,惹得小艾“哎呀!”一声打她,叶澜依挨了这一下,心满意足跑走了。
几日后。
卫临一到,见叶澜依一副往他头顶预备了一整桶水的神情,正期待地望他,迟迟不敢进屋。
“进来啊,外头热着呢!”
他往上看看,又探探脚下,确认这没什么机关陷阱等着,才提着一口气谨慎挪到她身旁。
叶澜依冷不丁丢了个什么过来。
他狼狈闪身躲开,她得逞一笑。
“咳哒”,原来是个红宝石戒指。
捡起来,卫临一眼也看也不看,轻轻放上桌边。
“不要。”
“带着!不是送你,是给你玩。好玩的!”
尚且不解其意,将戒带上食指,叶澜依捧来一只鹩哥,一见那红宝石,乖乖飞过去,小细爪子紧紧圈住他指节,捏着一副人嗓子,翘着尾巴叫:
“怪了,我变成鸟了!”
他沉不住脸,笑出来,“不错,皇上一定喜欢这个。”
“他不配。”
卫临看她一眼。
过了会他才说:“要一只鹩哥送鹂妃,必要会念一句诗:有花堪折直须折。”
这却不难,不出半月就训好了。
远不止于此,听其吐字,声音竟与安陵容从前有七八分像。他一听,眼睛一下子点亮了,她不自觉轻轻吹了一口,试试这目光吹不吹得灭。
卫临的目光真如冷风吹颤的烛火似的,摇了两抖才定住,他正色,开口叱道:
“闹什么?”
她如梦方醒,挺身壮着气瞎说:
“你心乱怪我呀!”
不久后,让皇帝替她将这只鹩哥送去,苏培盛为他送延禧宫的黄鹂被私放一事颇有不满,向鹂妃和颜悦色威胁道:“娘娘这次可好好养着吧,别像上回黄鹂给散的满宫都是,岂不辜负皇上和宁嫔娘娘一番心意了。”
听迎喜说鸟雀已送到延禧宫时,叶澜依正帮阿绿理线团,一圈一圈重新绕紧,应声,手上并不停。
阿绿问起安陵容,她思索良久,慢慢说道:
“这个人,自己拧巴,皇宫也拧她,把活生生一个人磋磨成一根麻绳了。有人的时候忙着绊人,没人的时候忙着上吊。可绳子又吊不死自己,最后只会是……”
她把手中的绳子剪断。
鹂妃小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