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澜依一鼓作气,终于把那块倒霉石头撬出来了,一脚把它踢到草丛里,拔腿去追卫临。
追上后,叶澜依扯住他袖口,急说:“别走别走。我……我还有事求你,最后一件事。”
“讲。”甩开她手,卫临目视远处,等她下文。
叶澜依不想他如此痛快,噎了一下,搓搓脖子,“你……你正好顺路。去告诉瑛贵人我今天不过去了。”
“……”
两个人是坏钟表的两根针,针脚原地踏步,咔哒、咔哒、一步步迈出又退回原地。走不动,只在原地纪念着一场灾难发生的时间。
她想修补,拿出改锥对坏掉的座钟一番施展,但结果来看反而是把它拆得碎尸万段,严密成了琐碎,精准变得笨重,既不能纪念,也不能复原。
阿绿看不过眼,没收了她鼓捣的那堆破烂,推她出去,要她晒一晒身上霉味。
长天净地,草木萧萧,她这才发现外头已是深秋。
路上偶然勾搭一只狸花随着她一起逛,勉强算是有点意思。
闲逛时十次有八次都能遇见敬妃在溜胧月,一见狸花想叫又不敢叫,知道是那位小祖宗又来了,为躲她,三两步闪到御花园去。
刚转过身,有个侍女迎面撞上来,被她喝退,倒是跪得顺溜,很快地说:“奴婢该死,三阿哥要与瑛贵人说话,要奴婢速速退下,这才冲撞了娘娘。”
叶澜依听着不对,急说:“你抬起头来。”
是瑛贵人侍女。
叶澜依忙冲过去,远远就看到三阿哥抓着瑛贵人的手不放,言辞狂悖、举止放肆,全不见平日唯唯诺诺庸懦之状。
她一柄钢刀似的直切在二人中央,一刀两断,手挽着帕子往后腰一叉,亮出架势来,指着他鼻子骂道:
“三阿哥真有脸!身为长子,为父分忧的孝心没有,纠缠母妃的本事很大啊?怪不得一篇书都背不下来,气得皇上头疼,原来是天天把读书的心思花到这些歪门邪道上!”
瑛贵人躲到她身后,怯怯抓住她手臂,叶略回头,见她眼泪滚落、鼻尖也沁出汗来。
再一眼横向三阿哥,叶澜依眉目如刀,语气却刻意柔和:“我猜着,瑛贵人住在了齐妃住过的长春宫,阿哥是思母心切,故生亲近之意。是不是?”
三阿哥怯怯抬头眼中恐惧与期待黏腻夹杂,“宁娘娘……”
叶用冷厉的语气斩断话头,盖过他下文:“齐妃当年可是畏罪自戕!畏的是什么罪,三阿哥还想着吧?”
他的头像被锤砸断似的重重垂下。
“你宁娘娘当年不过小小一个答应,齐妃何必为我悬梁?她那是怕搅了自己亲骨肉的大好前程,甘心赴黄泉。只可惜慈母之心只换来今日全不知伦理纲常的登徒子一个,太不值了吧?”三阿哥不敢站听,跪下,膝盖直磕在石板上。
她走近,说出最后的诛心之语:“还是说三阿哥觉得克死齐妃一个额娘不够,要再克死一位母妃去,你才高兴了?要还不解气,一并把皇上也气死好不好?”
他几乎连跪都跪不住了,干脆烂泥一滩堆在地上。
叶澜依愤而离场,不忘抓着采蘋。
走出好远一段,回头要说话,叶澜依这才发现瑛贵人像个侍女一样恭敬地搀着她,将手一扥,把手抽出来。
“你还当不当贵人?”
瑛贵人的眼珠抖得像雨中的浮萍。
“我是问你,你还要不要为了位分、吃穿、王府又或别的什么,去陪块棺材板子睡觉?要还是不要!”
采蘋心里没底,往叶澜依脸色上寻答案,被躲开。
“别揣度我心思!我不是你主子。问你,问你自己!是你要不要!”
慌了半晌,采蘋最后摇头的幅度还是很轻,“我不愿意……”
“那就好办了。来,我和你说。”
她揽过采蘋,附耳悄声嘱咐她什么,最后补一句:“这事只看你豁不豁得出去。”
稍晚时候,皇上宿在长春宫,半夜被一阵刺耳的尖叫扎醒,勉强睁眼,看瑛贵人恬静端和的面容被恐惧撕裂成极狰狞的怪相。
她指着房梁断断续续的重复,几乎不成句:“谁?……别问我,我不知道!皇上,皇上!有个脖子折断了,脚够不着地的女人!她挽着白绫问臣妾:三阿哥好些了吗?皇后没有照顾好他吗?她的脚一直往地上探,可她怎么也够不到地……”
皇上骤然回神,冷汗爬了满身,张皇四望时,总觉得余光里有一道浅粉色身影,笑吟吟望着他,朱唇将启,要问他——
“皇上,臣妾穿这粉色好不好看?”
惊惧之下,他将瑛贵人废为答应,赶去钟粹宫,长春宫就此封存。
皇后本欲借机发难,说果郡王府送来的人不祥,可不知为何,她的三阿哥听闻长春宫事,大病一场,一月不能下床,去了半条命。皇后照料多日,直至三阿哥好转,稍稍放心,紧接着就听闻甄嬛有孕,便再没空罗织一个小小答应。
采蘋迅速被众人遗忘。
也非尽然,敬贵妃最知深宫寂寞,没忘这个小妹妹,记得她爱筝,还悄悄让人送来一把哑筝,弹不出声,让她奏着玩。
叶澜依也常去关照,上头新赏了衣料,让阿绿选了厚实的绿地海棠纹金缎,做了棉袍给采蘋送来。入了冬,炭火更是不缺。
冬至这天,糊弄过宴席后,叶澜依便提上早预备好的甜酒好菜,悄来至采蘋住处,二人吃酒畅谈,好不惬意。
天晚了,阿绿去钟粹宫接。
瑛答应合衣点灯,见她,极疑惑地一蹙眉:“阿绿姑娘?叶姐姐还没回去吗?她半个多时辰前就走了啊。”
阿绿一时愣住,恍惚往门外望去。
头一天刚降了大雪,一缕残月冷照门前几道足迹,有串新鲜脚印直指永寿宫。
卫临此时正在永寿宫,跪见甄嬛困倦不堪,他道:“这一胎来时双生子的亏损还未盈补,又兼冬至家宴事务繁杂,请容微臣为娘娘诊脉,再开……”
甄嬛见他来,并不言语,摇头止住他话,轻往殿顶一指。
卫临顺着她手指仰头一望,真是夜里撞鬼,他眼瞧着瓦缝里露出一对星星,他命里注定的煞星正冲着他大冒凶光呢。
叶澜依慌忙合上瓦片,被这一吓,醉劲褪了五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