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临……”她平日从不这样痴痴唤他的,“多陪我一会。”
叹口气,卫临起身将人按倒,用被子将她裹成满馅的粽子,说:“睡吧。我看你睡着再走。”
她点点头,眼皮一落,残酒一把将她推下深渊,风好像一团棉花似的托住她,从深渊底往上看,黑洞洞一片,她分不清自己是闭了眼还是瞎了。
落地前,忽有柔软而略湿润的一吻,轻落在她额头。
瞪久了黑暗,突然亮了一束光,庆幸自己原来还没瞎掉。
叶澜依猛从床上弹起。
日射南窗,日光泼得眼明,她眉心一针攒痛,天亮了好一会了。
用手背试着额头,很烫,却不是发烧,了知不是梦,又钻进被子把自己从头到尾藏起来,不知躲谁。
磨蹭到心稳才肯起,一掀帘子看他在外头坐着,吓这一跳。
昨晚剖白太多,醒了连想都不能细想,一见他,恼羞成怒,话陡然横起来:“你在这干嘛?”
卫临一愣,还真回头认了认宫殿,看自己是不是找错门,转回来,语气似新剥的橘子酸凉,闲敲一句:“请你去喝喜酒啊。”
“呸!”啐了一口,她伸手,“扶我起来!”
袖口左右一拍,卫临恭恭敬敬捏着嗓子回一声“嗻。”
扶着起身时,有个什么晃动着碰她的脸,捉住,见是他之前收起不挂的那串蜜蜡朝珠,朝珠上的珊瑚坠角还是她亲手给换上的呢。
“呦。”失而复得,她牵住不放,俯在卫临胸前细细端详起自己前年手艺。
卫临看她的睫毛在自己心上密密轻扫,来来回回,尘虑为之一空。
“这坠角缝得是有点歪了,小艾当时也不提醒我!”
“人家当时就说了,你非梗着个脖子不认……”
“那你不是也说没歪!”她今早语气冲得能将人顶翻,而不著铅华的面容又使人甘愿仰倒。
“你口急我又不好驳你……”
叶澜依正色,“许你直言,你今可以好好驳一驳。”
“嗯……你说看着缝歪了?”他掂起一看,驳道,“我倒觉得,正合适。”
她撑不住笑,起床气莫名没了,“你要是个女的,我看也没她熹贵妃啥事了。先坐会,等我练完早功。”
练过早功,身上热气腾腾活动开了,回屋,看卫临连床铺都给她收拾一新。
“我自己不会收拾啊?多管闲事。”她凑上去,满殿都是空地,非要和他挤作一堆。
阿绿进来给殿里送果子,往床上一扫,眼前一亮:“娘娘您可算肯收拾您那窝了,半年了成日家在上头倒着,也没见好好拾掇过一回!还是卫大人说话您肯听啊。”
“嘴闲不住去给鹦鹉嗑瓜子去!”叶澜依脸上挂不住,要赶人走。
“是我听她的话。”卫临解围,讨来一下好打。
阿绿“嘶”一声,蛰了牙似的捂着腮帮子要出去,到了门口,脚步一顿又折回:“对了,早先瑛答应来问娘娘您醒了没。”
“知道了,等下我亲自去和她说。”
阿绿退下。
卫临困惑:“何时又和瑛答应这么熟了?还有,她从贵人降答应这事,和你恐怕脱不了关系吧?”
“以后慢慢与你说……”叶澜依揉揉他的脸,乐颠颠跑走了。
卫临视线追着她跳出门去,只觉春光不远。
钟粹宫这边,叶澜依还没进宫门,墙根下有一太监鬼鬼祟祟要溜走,被她一把揪住。
“不妨事,是每日往宫里各处替换手帕手巾的杂役。”采蘋笑说。
“他找你干什么?”叶澜依冲小太监亮了个拳头,松了手,那人灰鼠一般沿墙溜走了。
“叶姐姐可还记得我在王府有位姐姐?”
“啊,教你弹琴识字那个。”
“她找这位公公帮忙,我每月做一叠手帕,由他卖到布庄,那又有人把东西送到王府。我俩就算是搭上线了。”
“嚯!脑子这么灵,何不让她进宫来帮你?”
“……玉福晋有她自己的打算。”
“她有的是算盘可打。”
反正扔她入宫只为解围,玉娆困局一破,采蘋也就无用。她这等人物本不该入宫,进来了是伤己害人,浣碧怎会不懂,就是故意。
采蘋见她愤愤,往她鬓边斜一支腊梅,用香味散一散火气,“姐姐不必为我生气。新折了好几枝梅花来,给姐姐带两枝回去插瓶如何?”
腊梅开得慷慨,浓香时度,馥郁甜腻熏得春禧殿人人神醉。
她坐在窗边的圈椅上,昏昏欲睡,请脉时犹不能醒转,卫临便趁她不觉,偷偷摸她膝盖上的猫。
猫不大安分,叶澜依随手一搭,正摸在他手背上。
惊醒,二人的手各自弹开。
“一手摸脉一手摸猫,大人真是不闲着啊。”撑着头睨他,居高临下有种轻狂的飞扬神气。
“微臣知罪,请容微臣继续诊脉。”
手腕上被重新铺上手帕,她却将帕子抽走,藏入袖口,看也不看他,嘴上说:“嗯。大人接着诊吧?”
卫临对空腕眨眨眼睛,并不落指,反从药箱里又拿了一块手帕出来。
小计落空,叶澜依偷偷勾起嘴角。
诊脉过后,正要呈报脉象,先前那块帕子“咻”得甩过来,不妨正打在他眼上。
阿绿拿八角小白玉盘盛了樱桃脯端进来时,正遇着卫太医揉着眼睛出去,叶正爬在榻上扶着窗子,从窗户缝里往外看呢。
阿绿不由低头一笑。
几番闲闹,不觉年关将近。
除夕夜,天上星河地上灯火,无数烟花穿梭其中贯彻天地,霞光如流似溢。叶澜依背身独坐,将旧年剩在脑后,只把新得的贺岁钱用力弹至空中。钱币旋转作一颗金灿灿的空心球,下落时一个横挥将它截住,再慢慢打开手,看手心。
岁岁合欢,共你,又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