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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锦书难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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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又是新一年春。

卫临到杏花春馆时,叶澜依刚攒够了人,分队要踢毽子,她与迎喜一伙,粉彩和呈安一伙。阿绿坐在阶前给新荷包打珠结,卫临在门里晾着茶,二人分别记着两队分数。

叶澜依穿着小艾送来的百蝶穿花衬袍,飞旋,跳跃,仰脸盛着春光,明艳照人。春风溥畅而至,不择贵贱高下而加焉,衣上穿花蛱蝶或草间虫蜢,皆颤颤振翅欲要随风。一踢,铜钱敲在鞋帮上,“嗒”一声响,卫临的心随着毽尾染了色的羽毛一高……一低的涨落。

踢过一场,结果自不必说,叶澜依大胜,请茶喝。

喝茶说笑时,来顺背着一口袋瓜菜前来拜会,叶澜依忙放了茶杯迎下阶来,帮忙卸了肩上包袱。来顺在圆明园几多锤炼,如今一圈人围着,他也不瑟缩,与人往来应对自有一番道理。

卫临窥见他带来的口袋里有一块卷好的素白绢布,里头那面好像涂抹了好多来来回回的线,有墨洇透了,在背面浮乱着墨点,等叶澜依往口袋里一翻,这块布便不见了。

晚些时候,叶澜依嚼着来顺晒好的瓜干,一脚蹬在凳子沿上,折腿细细钻研来顺花了一年多才画成的——

圆明园布防图。

各处巡逻人数、时辰或路线,明明白白,一应都是全的。

本来大功告成,皇帝竟又命造办处圈了一块地来扩建圆明园,他一天挪不了几步,倒害得叶澜依这些天几乎住在树上,拿一块核桃大的怀表盯着园中护卫巡逻,核查线路人数有无变动。

当然,卫临也熟门熟路摸过来给她送东西。二人见面比在紫禁城时还勤了些。

下了苦功,终于改好了图,她将绢布叠好收起,转一转脖子,倚在树干上四望,春雨洗过,枝上翠色欲流。清新无尘灰袭扰,看什么都一眼到底的清透。

先前光盯着人,闲下来才发现这回新圈进来的地有些眼熟,她远远瞧着正在修缮的新景,莫名觉得还未拆尽的老屋仿佛从哪见过。

咂摸一番,终于认出来后,她不禁惊叫半声:那处断壁残垣,是她杀过豹子的旧宅!

仿佛又闻到雨打在地上激扬起的土腥,十年前的雨再度将她浇透。

故地重游,这地方连个屋顶子也要塌没了,和工头打过招呼,她深一脚浅一脚艰难来到当年养伤处。

连床都塌了一角。恍恍惚惚要找地方坐,向床边一摸,破草席底下有个纸包硌她一下,如梦方醒。

从席子底下揪出来厚厚一个大信包,纸都老成了焦黄色。

开了封,里头先掉出一包用纸封好的铜钱,拆了看,二十枚康熙通宝。这信得有十多年了?

展开包铜钱的画纸,画着一个教书匠或老书生,噘着嘴文绉绉地捋胡子,边上画满长方块,她一下子看懂,这意思是花铜板找先生读信。

再看信包里,有一块雪花银也被纸封着,她居深宫久不见银钱,见此,竟有些世俗的感动。包银子的纸打开,里头又是几行字,她纵然只认得银两不认得字,也觉得这人周到得过头,不禁想起一个人来,有时嫌他絮叨,有时恨他寡言。

还有一封信,她留着没拆,忙去找阿绿问,“看我在院里捡着了什么阿物?你给读读,是不是咒人的?”

阿绿先拆了信通读一遍,看得一会唉唉叹气一会嘶嘶吸凉气,问她:“这信哪得来的?快还回去吧。”

“捡的。你先念!”

包银子的纸上这样写:

“仆思虑不周,徒留方剂。恐这瓶后无钱置办,随信附上银两,可去西城槐花胡同口悬济堂采买。切记,敷此膏不可沾水,否则药效失半。”

是他。

叶澜依不由魂摇心抖,地都踩不结实,扶着圈椅慢慢坐下来,手慢慢覆在旧伤上,是他。

那封信里还夹着一张银票并花押票,信是这样写:

“雨夜施以援手,医者常事,当时不觉,不想每每醒转,芳容犹在。卿之英姿胆气,与俗常余者皆不同,思之不忘,擅作此信以表此心。仆数度往旧宅寻觅,未见芳影,不知名姓,又往南苑求问,皆称未见此人,仆私以为遇鬼狐,取看当日衣袍所蘸血迹,沉作灰褐,知卿尚属人世,心略安定。数日以来,辗转反侧,一筹莫展,满心全念,不敢稍忘却。芳踪无寻,唯于旧宅留此信鉴心而已。绵绵之恨,地久天长,唯待卿裁;脉脉之思,山重水复,唯待卿至。卿复至此处,见信稍肯怜悯,请往悬济堂一会,仆必每候。生之死之,唯卿所命。若另作打算,不见亦可,此有通兑银票百两,供卿任意取用,倘尚不足,可将画押票交于钱庄,所支银两,仆俱负承。万望珍重自身。风雨多厉,凉暖不定,务必勤餐饭。”

阿绿一气读尽,看叶澜依不动也不出声,只是眼底渐渐有泪浮上来。

“写给谁的?快给人放回去吧。”

“给我的……”

“啊?那赵甲是谁?从没听你说过!”

“……谁?”

“你问我?”阿绿将信拍在案上,往上一指,“这信末尾写了名儿——赵甲。既是写给你的,你不认识他?”

叶澜依不能回答,这时,门外昂然响起一声:

“我认识!”

迎喜一推门进来,打了个千道:“今日出宫,特来和娘娘报备一声。门外听见这名,怪耳熟的,现想起来,小主几年前让我探卫大人底细,当时他师父温大人收了个小徒弟叫方亦拙,这人曾与我讲起他有位师兄叫赵甲,说此人偷了师父秘方遁逃,故而师门内绝不提此人。”

没头没尾听迎喜把一大串人名滴零当啷倒出来,敲得她头疼,出去缓缓。

一个人虚着步子四处乱走,不成想撞上阿晋,他今日随世子进宫给太后请安。

她抓着了救命稻草,揪住他问:“阿晋!你仔细想,当年王爷遣太医救我,那时太医是谁?”

“……哦!左不过是见习的。叫赵、赵什么来着。忘了,反正后来也没见过,大概只是来太医院混个名头,回老家开馆了。”

稻草轻易折断,她眼看着要被漩涡卷到水底去。

午后迎喜从宫外回来,打听着说悬济堂十来年前就倒了,掌柜的赵甲赵公子,康熙年间放出话来,要和卫家打擂台,后来势败,灰溜溜撤出京城,返乡去也。

叶澜依抱着信倒在床上,抠着床沿发一回闷,死了小半日,醒过神来,要阿绿再读一遍信,阿绿半背半念再来一遍,听完,叶澜依摇头:“不会再有别人。”

她打挺起来冲出门去,团绒拖来一个藤条箱子玩,玩剩下了搁在院里,阿绿胆战心惊生怕叶澜依绊倒,但她一脚将箱子踢上手里,往架上妥帖放好。叶澜依回过头,远远和阿绿对上眼,她对阿绿皱起鼻子笑了一下。

“去找新铜钱来!就演他一出——投石问路。”

天上粉紫色霞光染了大半,半轮月如同橙粉色沙滩上半卧的贝壳,人约黄昏后。

卫临随叶澜依在朦胧如雾的暮色中提一只未点的灯笼闲逛。他很是惬意,叶澜依替他解了玉隐之困,无事可忙,无所谓被她带到哪去。二人之间的沉默是自在、或说是因彼此在,不说话也安心。

叶澜依走在前头,因假作宫女,只着一身水绿衫子,长辫子梳得光溜,一丝不乱。天光渐暗,辫子像是一束夜,衬得发根处绷紧了露出一线头皮愈发雪白,看那一茎嫩白,无端觉得那是春日新冒的芦芽剥开后,露出鲜甜的芯。

把世事观到无聊,并不会让人变得有趣,自从发现这世上风物总与你相似,我才稍微知觉人间可爱。

浮想联翩,自不关心被她引到何处。

顺理成章逛见一破败院落,她钻进门去,转一圈,“咦”一声,又转一圈,“哎”一声,从灯笼里掏出蜡烛,戳在桌上点起来。

“这地方!看这里你眼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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