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咕隆咚,卫临被尘土呛得咳嗽,又不敢大声咳,怕激扬起更多尘灰,并不愿抬眼,紧着要出去,叶澜依在他身后急喊:
“王爷在这救的我!”
卫临的背影一时滞住,过了好一会,僵硬地往腰上一摸。
“我……我钥匙丢了,药库的钥匙。”
她忙掩去忍不住要冒出来的笑:“不妨事。我去替你找。”
说着就出门去,蜡烛留给他,她夜中视物分明如晴日,用不上这个。
卫临径直往信件所在处寻去,一下把信搜出来,赶紧凑在灯上烧掉,都忘了当时信里竟还塞了银钱,从烧漏了的信包里漏出来。
烧尽了信,又去捡地上烧黑了的银两和铜钱,雍正通宝在手心里一烫,他耳内嗡的一下,只觉凌空一声惊雷,炸响满臂鸡皮疙瘩。
……不对!
当时是康熙六十一年,新帝尚未继位,怎会有雍正通宝?
这时再去想刚才那信,信封摸上去也太新了,不像是十多年前陈旧。
“原来当日,真是我错认了冤家。”
一回头,叶澜依抱臂倚门而笑,不知站了多久。
他脑袋遭锤砸了一下似的低下头去,继续去捡地上铜板,十几枚怎么一辈子都捡不完一样,叶澜依等烦了,也蹲下去帮忙,她手在尘土里寻摸,挨近了他,一双眼锥子一般直往他脸上戳,隔了十年望去,好像忽然不认识了。
“起开。别添乱。”
手背被敲了一下,她搓搓手指上的灰,往他衣服上抹干净了,身子往前一倒,按他在炕边。
暗里静了好一会。
丝绸贴摩在一起都发不出声音,两边都拧着劲,藤蔓隐秘的绞缠,虬轧,殊死搏斗寂然无声。越撕越撕不开,搅在一处,所有缝隙都填满,他被死死压住。温热的禁锢,夜色沉沉围拢蜡烛,试图吞没,火苗被这盖顶的威压逼得一跳一跳。
“……你再不起我可起来了啊。”
她睁圆眼睛歪了歪头,把身子再往下坐实了些,气声问:“你起一个我看看?”
见吓不退,一急,他语速就快:“怎么?你以为那人是我?还是你只肯爱恩人?”
她的目光刀尖一样从胸口慢慢挑上来,他感到自己被当膛剖开。
“或恩或爱你一概不受,我肯有何用?”
“水至清则无鱼。”
“我挺浑浊的,可不比你透亮。”
“你是弱水三千——鹅毛沉底,更不必刻舟求剑。泛舟人究竟是谁如今都不重要了,风雨同舟,天晴、靠岸,也就散,难道为一程这辈子都漂泊客船!”
一语中的,久久不言。
悲伤趁机渗入暮色浸透,落月满屋梁。他从叶澜依肩上望出去,这里很破败,他也很破败,仿佛存在过的全部意义只是留她住过一晚,短暂过蝴蝶在指尖地停驻,当时并不知此后一生都不能忘怀。
云载不住伤心,落了一滴雨在他脸上,这下什么火也熄了。
“唉……”他将怀里的积雨云拢紧、抱住,防止更大的雨势,这朵云缓慢濡湿他肩头。
卫临不知该作何解,他那时太年轻,熬穿了夜连黑眼圈都积攒不下,他可以和太医院的花名册玩他的假作真时真亦假,以为命中要做成的大事只不过是要用自己的小铺把父亲药材生意损得丢盔卸甲,因义救过一个人,又不义地想要迎娶她,少年心性坚信能凭自己让她一辈子都只有幸福。
两世为人,离乱再相逢,再说那个“我”还活着,全然是今日妄想,枉费当年痴心。
“都过去了,没事的。”他拍着捋着,“不论他或是我,甚至王爷,于你人生路上,都只是桥,几步就到头,往后会有新的山水、新的人。过去就好,过去了就好。”
“你说过去就过去?我过不去!”
他很苦恼这时候没有办法引开她念头,不得已说起:“听说王爷他生了病,好像害病害得挺厉害,暂往归化城治病……”
“别扯别的!明明是你,怎么就不肯认呢?”
“……真不是。”
“你一进这门眼神都不对了,你认得这,知道信不能留,支开我直奔那封信去,一找就找得到,看也不看就烧!还有,咱俩头回在春禧殿见面时,团绒已经认出你来了!再说不是!”
“……就不是。”
“每回没话说了就玩赖!”她扭来扭去,哼哼唧唧眼看要打雷下雨,卫临最怕这个,捏住她腕上金镯,忙笑说:“咱多想想以后,别问这些了好不好?”
“不好!”
“你怎么也赖上了?”
再闹也不成话,叶澜依挣出手来拍他一下,擦擦眼睛要起身:“你等着,以后给你算总账,早晚落在我手里。”
卫临这时忽然再将她拉回怀中,紧紧箍了她一下:“一定来呀。”
言外之意让叶澜依心里发毛,她抓紧抖掉鸡皮疙瘩,连这话也在心里抖掉了,如果让它再多留一会,后来很多事或许不必发生。
天黑透了,往回走时,她跟在后面,一条旧日的影子,长长地拖住卫临脚步,影子甚至不想讨要什么。
可时至今日,说这些都太迟。
分别前,卫临又哀哀劝道:“你是他留在世上最后一点仁心……好好活吧。”
叶澜依猛吸一下鼻子,“那我是你什么?”
“……不放心。”
得到这么不清不楚不明不白三个字,她又哑然笑了。
卫临错解,叶澜依并非要招魂,她是过往加之于明日的诅咒,终将实现,而非消逝。
“那请大人务必多多为我留心……最好永远不放。”叶澜依掂出当年那一串钱来掼在他胸口:“切记:就算是康熙朝的钱,留到今日,那也是经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