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了纪家才知,寄住在纪家的举子有十余位。除她以外,多是纪家同姓远亲,以及二位纪老爷故交旧识。其中有一位江宁府来的谢执,是纪二叔就职通判时所识,此人比闻竹年长十岁,文章精美,品行高尚,在地方颇得美名。众举子中,闻竹与他最是投契。
闻竹甚有做客的自觉,拒绝纪宣所提的“特殊待遇”,与举子们一样住在前院。纪家有钱房子大,举子各自独住一间房。闻竹入住的房间甚为宽敞,独门独院,难得清净。
来年礼部试前,这里便是她的住处。
纪宣自不必说,闻竹来府第一日,拜见二位纪老爷后,拉着她在偌大的府邸闲逛,最后回到纪宣的小院子消磨。
闻竹静静端详掌心中的物事——一只巴掌大的陶响球,外观纹路用金粉描就,彩色漆画栩栩如生,边缘微微褪色,已有些年头。她一眼看中,只觉似曾相识。只是小时候,家里何时买得起这样精美的玩具?不知熟悉感从何处而来。
“闻修之,能不能看我一眼——”
目光被截断,纪宣脑袋凑到闻竹跟前,与她一同端详:
“有何奇特处,你看得这样入迷?”
箱子里都是他幼时的玩具,这响球平平无奇,他小时玩过一段时间便倦了,不知她看出什么玄机?
抛开此事不谈,纪宣满眼期盼,摇了摇她的手臂:
“阿竹,我刚才说的,你觉如何?”
闻竹一时沉默。
纪宣是想将他院子里的侍女拨给她使唤,可她一来不习惯呼奴唤婢,二来不想和陌生人同处一屋檐下,心中其实不大愿意。
闻竹将小球放回。侍女小厮还在屋外,她压低声音,向他眨了眨眼:“二郎,我看还是不必了。我的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纪宣不觉有失,温声劝她:
“易水她们自幼服侍于我,行止妥当,绝不会有问题,你白天只管使唤,她夜里另到别处安歇。我院儿的人都长得一根舌头,你尽管放心就是。”
闻竹眯了眯眼睛,他执意如此,难道是想派人监视她?
若知道闻竹在想什么,纪二郎必要高呼冤枉——
这些天来,纪二郎眼睁睁看着她日渐消瘦,白天不吃饭,夜里不睡觉……劝说的话讲了无数次,她答应得爽快,实则全当做耳边风。如此下去怎么是好?
他不好成日凑在她跟前,想着派侍女过去,多少替他照看一二,也好让她常想起他这个人…
闻竹拗他不过,次日清晨,侍女易水来到她的住处。
纪家高门大户,又有纪宣照顾,闻竹过得极为舒坦,简直是自打来开封过的最舒坦的日子!吃穿不愁,独门独户;读书论策,偶有温柔公子嘘寒问暖,品茶赏花,不亦美哉。
也有不适应的:官宦世家,诗礼之族,极重礼仪尊卑。纪家家仆行事周到,恭谨谦顺。下人见到他们这些寄住举子也垂首行礼,毫不懈怠。之前去卫家、董家乃至胡暻家都不见这等架势。
纪家规矩,外姓人不便议论,她只能忍着别扭,强行令自己习惯。
数日见闻付作笑语,引得一本正经的白熙礼嘴角抽搐。
这个年纪的男孩长得快,初见时,熙礼和她差不多的个子,如今堪堪高出她半个头来。两月来首次见面,闻竹亦好奇熙礼在太学近况:
“近来可还顺利?那人走了,可再没法找你麻烦了。”
白熙礼清楚她说的是谁。柴生一走,余党偃旗息鼓不敢造次,太学消停不少。
他颔首:“我一切都好——说起那人……你可曾听说了吗?”
闻竹目光低垂,笑得轻蔑。
她实在好奇,柴生买凶杀她的时候会不会想到——却是他先折在她手上呢?
闻竹事实上也没做什么,只是贴心地告知万厨娘母女,那夜太学生樊楼夜宴,柴生也将前来,照例骑马携犬招摇过市,犬马则被拴在樊楼东南角马厩中。
宴饮接近尾声,柴生醉醺醺地来取马时,樊楼街前正为即将参试的学子大放烟火。声声爆裂,夜明如昼。
马儿哪儿见过此种?瞬时被惊着了,高高扬起前蹄,柴生当即被掀翻于地。
人倒了,马儿还在反复腾跃,一时间犬吠马嘶人嚎,统统淹没在盛大的爆竹声中。
小厮赶来时,马儿尚在发狂,柴生人已经直了,而那只叫老黑的大狗挣脱绳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外人皆道柴生飞来横祸,可无人知道,在柴生携狗来太学的几个月里,喂马女阿倩用一块厚垫子缠着胳膊,日日陪老黑在太学马厩玩耍,老黑性情凶猛满口尖牙,几口下去厚垫子便成了筛子,五六日便得一换。
厚垫子里不知缝了什么,香香的,老黑最是喜欢,和阿倩玩了数月,乐此不疲。
而那一夜,疯马的马鞍子上,刚好被人沾上了同一种香料。
白熙礼蹙眉沉声,“他坠马后虽捡回一条命,但形容痴傻,口里流涎话不成句,走不了路,出门都要人推着,已是废人一个了。”
闻竹垂眸挑眉,继续喝酒:
“果报啊……”
白熙礼一叹,什么也没说。
霸凌过他的柴生遭了报应,他本该拍手称快。可亲眼见到张牙舞爪的霸王变成了个废人,白熙礼不知怎地,心中总是戚戚。
“怎么?他当时如何横行霸道欺男霸女,你又不是没见过?
心知这小子又钻了牛角尖,闻竹摇头,晃了晃酒杯随口笑道:
“自饲犬马,最终反为其所噬,又干旁人何事呢?”
话音刚落,对面人忽抬起头来,满面惊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