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竹百思不得其解,在纪府附近消磨半日,回诊和堂已是黄昏,和忙碌的李郎中打了声招呼,从穿堂步入庭院,迎面撞上一身绯色官服的景濯:
“闻修之,去后门外马车等我。”
十月的黄昏,后门背阳处阴风阵阵,闻竹在车下候了半刻。景濯再出来时,换了身青长衫,见她在车外等,只看了她一眼,待景濯上车,闻竹才跟着进去。
一路无言。
马车摇摇晃晃,最终停在酒楼前。
车堪堪停稳,景濯下车,闻竹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抬眼看去,“长庆楼”大字牌匾映入眼帘。
晚膳时分,食客络绎不绝,楼内人声鼎沸。景濯刚进门,酒楼伙计忙迎上来,将她们引入二楼单间。门内,两位眼熟的侍女向他们福礼,闻竹正想在哪儿见过她们,银铃般的嗓音从里间传来:
“呀,你们可来了!”
珠帘微动,景漱、冯贤柳二位姑娘自里间出来,喜形于色,向二人见礼。
闻竹颇有些诧异,看向身侧景濯,只见他似笑非笑地摇扇,对景漱道:
“人我带来了,你们同他说罢。”
说完,自顾坐在珠帘外太师椅上,鼓扇品茗,再不过问。
闻竹一脸懵然,被二位姑娘引至里间大桌旁坐定,只见偌大桌上,摆着五六个高高的食盒。
一切安排妥当,景漱舒了口气,坐回椅中,与贤柳相视一笑——
这些日子,总算没白忙活!
景漱满心快意。过几天纪二哥要过生辰,依姚夫人和纪二哥之意,开春便是礼部试,不宜张扬,今年便办得低调些,叫上亲朋,简单小聚便是。
景漱偷瞄身旁面如春桃的贤柳,不住偷笑——她与贤柳多年好友,怎看不出柳丫头对纪二哥的心事?她有心助贤柳一臂之力,可惜前些年不在京,加之贤柳腼腆,纪二哥学业繁重,毫无契机,一时竟无处下手。
直到那日去冯家,二人闲话,吃着贤柳自己在小厨房制的点心,刚巧聊起纪宣生辰,景漱灵光一闪,霎时想出个绝妙的法子。把点子告诉贤柳,贤柳满面彤云,她面皮儿薄,景漱怕她臊皮,自告奋勇陪她去纪府。姚夫人听罢,望了冯贤柳半晌,笑得意味深长,欣然同意——二郎生辰宴的菜色点心,都交给贤柳安排。
想起自己绝妙的点子,景漱忍不住轻哼起来。生辰礼嘛,无非字画诗扇,笔墨纸砚,泯然众人,毫无新意。送给心上人的礼物,就得别出心裁,独具一格!
归根结底,要让纪二哥看见贤柳丫头的好。柳丫头厨艺一绝,微微露一手,必然技惊四座。纪二哥知道了,岂会不敬服?发现贤柳的心意,岂能不熨帖?届时宾客俱在,再让贤柳穿上华美衣裙,雪映玉容,眉目艳皎月,怕他不动心?
景漱嘴角飞扬,已想象出二人在一块儿的情形。想起还有事求人,连忙收神,对闻竹盈盈浅笑:“早闻纪二哥与闻大哥、嘉惟要好,谁能比你们更了解二哥的喜好?嘉惟是个大嘴巴,藏不住事儿,指不定转头就向纪二哥告密……嘿嘿,不瞒闻大哥,柳丫头和我都不敢托他,思来想去,还是闻大哥最靠谱!托哥哥请闻大哥来此一会,请闻大哥相助!”
景漱的话一股脑儿倒出来,闻竹听得错愕——
什么?纪宣过寿,宴请好友,还要冯姑娘操持吃食?景濯带她到这,就是为了这个?
闻竹压下疑惑,忙谦道:“景姑娘言重了,能帮助二位,闻某之荣幸。”
景漱贤柳欢喜,招来侍女,开始办正事——
试菜。
侍女将食盒一一打开,取出一道道精致菜肴,渐渐摆满整张桌子,令人目不暇接,贤柳一面指挥侍女,柔声道:
“闻大哥万莫留情,好与不好,只管说与小女。”
在贤柳指点下,侍女将一瓷碟端到闻竹面前。
闻竹定睛看去,这道菜造型奇特,足有三层结构——外围带绿,内里雪白,上层晶莹,如白霜覆盖大地。不像菜肴,更像一处绝美景致,让人不忍破坏。
闻竹踌躇片刻,在内里雪白处落勺,入口一瞬,口腔被清香充斥,味觉尽数激活。
先是松子微苦,绵密乳香随之而来;微苦铺垫下,牛乳更显清甜,有主有次,却又不分你我,交错纵横,层次极为丰富,比明月山庄也不遑多让。
闻竹不由得颔首,赞不绝口:
“真是奇特,精妙绝伦!在下孤陋寡闻,竟不知这道菜如何制得,叫什么名字?”
贤柳嫣然一笑,向她解释:“大哥过誉了。这外围的墨绿由鲜蔬制成,鲜百合芯取最嫩三层瓣,叶形完整的嫩菠菜叶,拟大地之态,中间雪白的是山药泥——山药切作小段,带皮蒸了,趁热用铜筛碾压,分三次拌入剩余鲜蔬汁水,搅足九九八十一圈儿,油纸卷成筒儿,将山药泥放进去,挤成波浪纹……”
谈及擅长的事,冯贤柳一改腼腆,侃侃而谈,眼里光采奕奕,周身仿佛散发着光芒,加之她容色极美,闻竹也不由得看怔了几瞬。
“最上一层水晶芡,是用剩余汤汁加山柚蜜煮沸,转小火缓慢冲入粉浆,再隔冰水降温,直至呈半流动琥珀状,最后加岩盐调味,撒松子碎于四角,这菜便成了。”
这般繁复,又这般美味,非有恒心者不能为。
闻竹满眼钦佩,对贤柳刮目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