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市到西市,地摊到珍宝阁,一日挑选下来,最终两手空空。
闻竹有些苦恼。不是因为有多么上心,是真的都不大合适。
但凡上台面些的,她买不起,便宜些的,又显得寒酸拿不出手。在东京游荡三日,仍是一无所获。
初三早晨,闻竹照旧早早地起来,带上银子准备出门,推门见院子白茫茫的一片,雪下了一夜,现在还没停。
闻竹戴上毡笠,裹了件青绿色丝棉长袄,踏着乱琼碎玉出了纪府。
最后一天,万不能再犹豫,选个不出错的贺礼足矣。
闻竹决定去城北碰碰运气。
街道的积雪已然没脚,天穹上雪片仍不停地飘落,街上只有零星行人,闻竹沿着街边艰难行走,又是一阵冷风裹来,她拉低帽檐,忽而嗅到夹在寒风里的一股馨香。
闻竹深深吸了一口。
这香何其熟悉?以致一时恍惚,还以为是他跟过来了。
展眼看去,街道冷冷清清,一个人也无。
四下瞭望,没寻到人,目光却定在了街角的一家铺面。
珍宝阁。
这店何时开的,此前竟从未注意?
闻竹暗忖着进店,甫一掀帘,沉香香气扑面而来,淡而不散,清而不孤,和他身上那种居然有九分相似。
她登时感到惊奇,四下张望,循着气息直直走到柜台中间,终于寻到了那股香气的来源。
“小官人好眼光,这是打泉州市舶司来的尖货。”
见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珍宝阁老板凑了过来,将那条伽楠香寿字纹手串从格子拿出,用布垫着:“你看,这手串用二十颗伽楠香珠串成,佛头、背云、坠角也都一样,全是上等的伽楠香。”
闻竹颔首,仔细看,每颗串珠上都有鎏金铜珠嵌饰的“寿”字样,果真精美非凡。
“老板,这怎么卖?”
老板伸出一只手笑道,“童叟无欺,五百贯。”
闻竹本想收手,却狠不下心割爱,犹豫半刻,咬着牙试探道:“二百五十?”
老板刷地拉了脸:“你是来找茬的罢?不买别碰!走走走——”
她握着串珠不放:“加二十五……二百七十五!”
老板毫不犹豫,将手串夺了回去。
闻竹狠心道:
“三百!可行了吧?”
她不是来找茬的,是真的没钱了。刨除打点礼部试,勒紧肚子度日,最多只能拿三百贯了。
老板抬眉,上下打量她一遍,伸出五根手指:“你若诚心,三百五十贯,不可能再少。”
闻竹再次尝试砍价,老板却不肯松口。
三百五十贯……折算下来,也要一百七十多两银子!
闻竹心中滴血,可日子不能再拖,心中一横,只能答应下来。
她出门只带了三十两,便让老板帮忙留一会儿,自己立马赶往林彻家取钱。
从林彻宅邸出来,行人多了不少,她一路小跑回到城北,临近珍宝阁街口,和一个高胖和尚撞了满怀,只是心焦不已,来不及致歉,径直掀帘抢进铺来,却只见空空如也的柜台,串珠已不见踪迹。
事到如今,闻竹只一味地笑,不知该说什么,在原地立了片刻,随后隔着柜台揪住了珍宝阁老板的衣服:
“走了这么一会儿,东西呢!莫不是特地来消遣我!”
珍宝阁伙计连忙拉开二人,老板也不停地摆手,尴尬地解释:
“小官人,不是我不做买卖,正在你走不一会儿的功夫,就有一位天青寺师傅过来,一眼便相中了串珠。你跟街坊打听打听,我这房屋都是天青寺的,本钱也是寺里的,有甚么好货自是紧着寺里师傅,我哪有脸面拒人家呢?这次着实对不住!不然你在我这留个名,下次再有尖货,小店紧着官人挑!”
城外的风雪比城内要烈,风打在脸上如刀子割,几下就没了知觉。
闻竹踏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循雪上足迹追出城外,到繁山脚下,终于远远望见高胖和尚的身影:
“师兄且住!”
闻竹扯着嗓子,声音被风雪吞没。
和尚没有听见,一味健步如飞地往山上去,身高腿长,一步顶人三步。
闻竹一连喊了好几声都无用,心中叫苦,只能拔腿赶上。
山路难行,上山石阶完全被积雪掩埋,闻竹好几次踩错了地方,俯伏着跌在雪里,抓着道旁的木栏,勉强没有滑下去。
一路跌跌撞撞,她始终被和尚落在后面。
山风扬起雪粒,前路白茫茫,有时连和尚的影子都看不见。每打算放弃时,和尚的身影又出现在视野所及之处,就这样紧追慢赶,渐渐地,毡笠顶堆满了雪片,眼睫眉毛也都结了冰霜。
闻竹弓着身子,艰难行走。
山里寒风太毒,棉衣早被冻穿了,脚也如灌铅了一般。
不知第多少次栽进雪窠子,闻竹再也受不住,抬眼见路边有个石亭,抓住救命稻草般钻了进去,拂去积雪,挨着石桌坐了下来。
抖抖毡笠,雪片扑簌簌落下,闻竹将头搁在桌沿上发了会儿愣,看周遭地形,这里大致就是能俯瞰东京的那座石亭,隐约记得,之前和谁一起来过这儿。
原来到半山腰了。
不知不觉间,竟已翻过了半座山。
石亭了无遮挡,风雪齐刷刷灌入,只是坐着,牙齿就不住打颤,她再次紧了紧袄子,缩成一团。
这天气……整座山里除了她和那胖和尚,大概没有第三个人。
谁大冷天来这儿?
她干干笑了几声,不知自己在干什么,也想不通为什么要用一半身家给他置办礼物,还要追着和尚进山……
不知不觉,眼皮越来越沉。
歇一会儿吧。
闻竹闭上眼,确实没那么冷了。
半梦半醒间,鼻间又萦绕着熟悉的馨香,闻竹努力掀起眼皮,朦朦胧胧间,好像有个高大青年站在阑干边上,她想唤他,却发不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