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试日晨,贡士们入集英殿,点名、赞拜、行礼,颁发策题。
官家亲临集英殿观考,高坐御座之上。
闻竹的位置在前排,参拜时不敢多看,飞速抬了下眼皮,目光沾上御座上那人又飞速垂下。
官家比幸太学时清瘦了不少,轮廓愈发明显,在位三年,眉宇间多了几分威武轩昂的气势。
殿试考官们按次序列坐官家下首,白发苍髯的是老姚相,清癯坚毅的是景大相公,威严冷肃的是郭枢相……除了几位有名的高官,有好多人闻竹都不认识,只见景大相公座次与姚相同列,高于郭国舅,正在官家右手边,官家不时侧首与其交谈,好一幅君臣相得的场面。闻竹垂眸感叹,景相得脸景濯便得脸,景濯得脸,想来她的日子也不会差。
这样想着,不一会到了时辰,考官命启卷。
闻竹将考卷展开,只见是:
“朕德不类,托于士民之上,所与待天下之治者,惟万方黎献之求,详延于廷,诹以世务,岂特考子大夫之所学,且以博朕之所闻。盖圣王之御天下也,百官得其职,万事得其序……子大夫以谓何施而可以臻此?方今之弊,可谓众矣……以至后世贤明之君,忠智之臣,相与忧勤,以营一代之业,虽未尽善,要其所以成就,亦必有可言者。其详著之,朕将亲览焉。”
殿试仍是以时务策为主,还有几道经义,她尚应付得过来。
许是心里有了底,感官上,殿试流程相较礼部试快了不少。约莫八九日后,殿试放榜。宣德门外阙墙之下,举子们簇拥而至,争相仰观名次,闻竹夹在其中,仰头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心跳如擂鼓——
……是二甲,但足以令她满意了。
依惯例,一甲三人和二甲前几人都能授个不错的官职,反正除了状元,大都要去地方,二甲第一人的名次,足以做个够高的踏板。
尘埃落定,她开始留意熟人的名次,不看倒罢,挨行看去,惊得她一愣一愣——
先看的是纪二郎,和她一样也是二甲,只是略微靠后了些。
董崇云的名字离她最近,在她前面,位居一甲,是本榜的探花。
再往前两个……
那是状元的名字,被贴得高高的,大邺多少文人士子可望不可即的位置,她踮起脚才能看清,与此同时睁大了眼——
万和三年殿试黄榜状元,吕琅,吕嘉惟。
次日唱名赐第仪式,官家亲临集英殿。殿试官、省试官及宰臣、馆职等入殿侍立,众学子等候于殿门外。待礼官依次传唱姓名,接受科举等第。
闻竹与众进士一同赞拜,从此以后,大家便是天子门生了。
唱名赐第后,本榜状元、榜眼、探花,分别坐上朝廷专门提供的高头大马,佩戴簪花,游行汴京。
闻纪二人身穿新科进士一致的白襕,挤在进士堆里,抬眼见一甲三人从她们面前经过。
状元郎嘉惟在队伍最前,人逢喜事精神爽,喜庆的娃娃脸像开了花儿。榜眼是一位儒雅的短髯中年,相貌堂堂,多了几分沉淀的气韵。
状元榜眼二人俱是不凡,但一看探花郎董生,她的目光便移不开了——
不得不承认,今天的董生真好看!
董崇云骑着高头大马,英姿勃发,襕衫勾勒出精壮的身材,衬得气质超群。凤眸沉静,帽边簪花中和了肃然,无情也动人。目光流转,风流尽显,简直分分钟掷果盈车。
群众的眼光雪亮,发现了姿貌过人的探花郎,街头男女老少纷纷驻足观看。
“喂——”
纪宣看了闻竹半天,再也忍受不了,用力扯了她的胳膊,低声道,“眼珠都要掉出来了!”
被当场抓包,她尴尬地收回目光,把脸凑到他跟前:
“那你帮我按回来?”
眼见她不思悔改,还想蒙混过去!纪宣越想越气,忍无可忍,再也不想理她,径自穿过人群离开,回到马车上坐着。
他自己上了车,一面生气,一面又忍不住去想——
真没跟上来?
身后久久没有声音,他耐不住回头,顺窗缝向外偷瞄,一道微微气喘的声音隔着车窗飘了进来:“纪公子,您让不让我上来?您不说话,闻某可不敢动啊——”
一窗之隔,虽然看不见人,但声音戏谑,已经能想象出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想起方才她目不转睛盯着别人看,他心里酸得翻江倒海……
哼,给她点教训,是她应得的!
他强迫自己把头转过来,闭紧了嘴,没有回答。
外面彻底没了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