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济开了两个多小时,机车前一段儿挤在晚高峰的车流中,后一段儿穿梭在翁隆翁隆的大挂车前后。
他载着周雨变道、超车、摇摆、冲刺,像腾空出世的骑士,披荆斩棘。机车很耀眼,一路攥着过客的注意力。
夜墨渐染,机车从白昼杀进了黑夜。
马达的轰鸣声已经将周雨的耳膜震得麻木,路灯伸出漆黑的锁链一鞭一鞭抽打着飞驰中的少男少女。楚济速度降下来,周雨透过他的肩膀望向前面车灯照亮的路。
黑夜里埋满了神秘,它张开双手迎接着无知的闯入者。楚济开上了一段斜坡,降速停在了一个入口。入口很宽阔,看上去比一中校门还霍亮。几盏探照灯照亮横在空中的标志——“ZS 乌盘山训练场”
“ 到了,下来活动活动,我腿都麻了,下次一定得穿护膝,妈的,吹死我了。嘶 ~ ”楚济搓了搓吹僵的手臂,踢下脚撑,下了车。
他看向身后的周雨。她双手撑在座椅上,猝一动身才知道自己双腿已僵,腰上肌肉酸痛,臀部麻木到几乎没了知觉。
楚济伸出手臂,“来,扶着我下 来。”周雨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几乎是被楚济举着才下了车。
脚掌踩在地面的感觉真好。周雨僵直的手臂架在空中,大腿不由自主地颤栗。楚济摘了头盔,洋洋自得地审视眼前的周雨。
“把头盔摘了透透气吧。怎么样?什么感觉?” 周雨缓缓将头盔摘下,脸色被闷得煞白,头发乱乱地贴在脸上,迷迷糊糊得甩了甩头。
“傻了吧,害怕吗?看你,跟个疯婆子似的。” 楚济接过头盔,挂在车上,独自上车将摩托开进了训练场。
周雨在原地平喘。不一会儿,楚济站在训练场入口,向他招手,心情似乎很不错。
“嘿!完事了吗?过来!”
他笑着,笑得那样亲切,那样灿烂,跟换了个人一样。
“我师父们在,你今天走运了。 ” 周雨晃晃悠悠地走向前,跟着楚济来到了训练场里面。这里有一排屋子,门口两个披着夹克的成年男人正围着长条形的烤炉烧烤。
羊油滴在炭火上,炸成香烟飘进周雨的鼻腔,真美味。远远地,那成年人冲着楚济招手 “你小子,不好好上学,大晚上来这干什么?呦,还带人过来。女的?女朋友?”
“不是,这我同学,也喜欢摩托,带过来看看。周雨,这位是王教练,这是胡教练。”
楚济在这二位教练面前很谦逊,低眉顺眼。周雨稍纵即逝地打量了这两位教练,随着楚济的模样,乖巧地躬身道:“王教练好!胡教练好!” 楚济腼腆地抓了抓后脑勺,很是满意。
胡教练:“行了 ,行了,哪有这么多规矩,坐下来,吃饭了吗?”
楚济:“没呢,够我俩的吗?”
王教练:“只要不敞开吃,那就够。”
周雨看着眼前的三个人七手八脚地烤串,翻刷,撒料,自己插不上手。她双膝靠拢,端坐着。不一会儿,楚济递来一把肉串,“给,尝尝,小爷我亲自烤的。”
楚济一手扇着扇子,控制着铁架台里的炭火,一边凝视周雨。
“接着,吃吧,别客气。 ” 周雨接过来,眼前的楚济充满了烟火气,让她不知怎的生出了一丝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她好奇地想,不过是骑出了城区,他怎么跟退了层皮似的?本以为今天跟着楚济是来受气的,没想到还能受到这种待遇。看来人生际遇,跌跌荡荡,指不定未来怎样,且行且迎吧。
周雨心里宽慰自己,再看楚济,觉得他像一只退了棘皮的鳄鱼,细看还挺可爱。周雨咬着羊肉串,会心地笑了,紧张恐惧的心情也缓解了不少。
楚济:“笑什么呢?好吃吗?”
周雨不敢说煞风景的话,因为此时楚济的声音既亲切又温柔。
周雨:“好吃......我还没发现,你这样多才多艺。” 楚济没停下手里的活儿,仰着脖子,揣着一脸的得意。
“老子能耐着呢,你慢慢发现去吧。” 话罢,他吹起口哨唱起 rap : “ 都他妈迷恋哥,哥就是传说;哥们儿被传说,因为很洒脱,洒脱,洒脱,脱 ~ 脱 ~ 脱 ~”
周雨一口辣椒面呛了嗓子眼,咳嗽起来。王教练踹了楚济一脚 “ 不像样儿! ” 他扯着楚济的校服衫 “ 还一中的呢,全市最好的高中,怎么塞进你这么个玩意儿?”
楚济:“怎么?靠实力来的,哥们儿有实力! ”
胡教练又一脚招呼过来,“跟谁哥们呢?没大没小。”
“他在学校也这样吗?”胡教练突然向周雨发问。周雨艰难地用犬齿撸着肉串,嘴里塞着嚼不烂的肉,回道:“他呀,跟这个肉串一样,难啃,难嚼,人称楚霸王。我没听他在学校哼过曲儿,但是脏话时常飚、 中指时常竖。 ”
“呵呵哈哈哈......”胡教练听着周雨平淡如常地数落楚济,笑得合不拢嘴。
“ 我一猜你就是这么个东西,还凭实力,要不是你妈给你走后门,你能进一中?” 楚济被两个教练笑话,脸上挂不住,他夺走了周雨手中的肉串, “好吃好喝地伺候你,居然揭我老底。不给你吃了,喂不熟的河豚!”跟个孩子似的。
周雨:“快拿走快拿走,你烤的是什么东西啊,火候根本不够,肉都半生不熟,你看我这牙塞的,嚼也嚼不烂。”
楚济:“你懂什么,我这是西式烧烤, 7 分熟, 7 分熟不是最嫩吗?带血丝的最好吃,懂不懂啊? ” 说着他把没吃完的肉串递给王教练,脸上挂着讨好的谄媚。
“王教,您尝尝,徒弟烤的怎么样?” 王教练看了一眼串根上还半灰半红的肉,指着胡教练手里的肉串说道 “ 你看看,这才是正熟,肥肉有焦,全肉都冒油,你这七分熟留给原始人吃去吧。”
一片欢笑散开在烤炉周围,映得漆黑的训练场阴嗖嗖的。不知哪里吹来一阵凉风,周雨打了个喷嚏。她回头,视线随着昏暗的灯光探向远处的训练场。
训练场上躺着若隐若现的跑道,如酣龙卧榻。楚济随着她的目光看去,他最懂那个眼神,那里闪着一种着迷、 一种渴望。
哒!
周雨瞳孔倏地张大,悬在夜里的数盏探照灯一齐乍亮,一眼望不到边的赛道赫然显现。楚济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左手盖在周雨脑袋上,像抚摸一只小兽。
“怎么样?气派吗?想不想试一试?”周雨感受着那只手的炽热,浑身的细胞渐渐沸腾,她压抑着,控制着,沉默着。
仿佛他能读出周雨的沉默,楚济擦擦手,转身走进小房子,换上一身赛车服,跨上他的坐骑,缓缓启动了车子。
刚上赛道,楚济开得像是老大爷遛弯,待一圈下来,楚济疯了一般加速。周雨走近跑道。
机车经过她,带起一阵旋风,那机器的轰鸣时而遥远低迷,时而近身激烈,起伏交错着的声浪像是魔鬼念出的咒语,勾引着周雨:来吧,试一试?来吧,跑一跑……
身后的王教练和胡教练还在大口嚼着串。
“这小子有出息了,平时没少练。”
“压弯还行,但多余动作太多,身体挪得不利搜,还是掰车。”
“你要求也太高了,他走不了专业,玩玩呗。他妈都说了几次了,不让他再骑了。” 楚济听不到教练们的点评,他以胜利者的姿态将手臂举至空中。
车停到了周雨面前。王教练拿串指着楚济对身边的胡教练说: “你看,他这是在孔雀开屏呢。 ” 胡教练看完笑着摇头道:“年轻真好。”
“你也不老啊。”
“老了,老了,我现在不会开屏了。”
“那是你年轻的时候开屏开多了,累着根儿了吧,哈哈哈哈。”
“撸你的串去吧。”
“你看这俩,楚济说就是同学,你信吗?”
“明天就是女朋友了,毛头小子!”
“你看,他让她上去了。” 胡教练抬眼一看,只见楚济拿来一件机车夹克和手套,让周雨换上。手套和上衣太大,周雨跟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一样,身体在机车服里哐哐当当。
楚济扶着车递给周雨。机车重量不轻,周雨险些没扶住。她跟举着杠铃似的将机车扶正,楚济在后边帮她扶正后座。
胡教练:“瞎胡闹,这车是瞎玩儿的吗?”说着他就起身,“嘿!下来,她不能......” 话还没喊出去,王教练一把将他摁住,叨叨着: “ 诶诶诶,你瞎掺和什么啊,人家打情骂俏,你去扫什么兴,快坐下,放心吧,她不敢骑,那不楚济扶着了吗,就是摸摸玩玩,你坐下看着吧,老孔雀。”
胡教练半信半疑,眼睛不放心地瞟着两个孩子。他俩带着头盔,根本没听清胡教练的叫声,正专注地研究怎么控制车子。楚济初生牛犊不怕虎,他看到周雨对机车感兴趣,非常高兴,就跟找到了知音一样,在那好为人师起来。
“真正的赛车要推车启动,我这只是普通车,不过我偷偷改造过了,它速度可不低。”
“现在我扶着车,你不用踢脚撑。诶?你是不是够不到脚撑?河豚就是短腿,哈哈哈哈。” 周雨无力地鄙视楚济。第一次摸到真家伙,周雨被这具钢铁壳子吸引住了,但机车满满的重感让她生出一股控制不住的紧张。
“……然后捻动钥匙。” 机车随着楚济的动作发出呼噜呼噜声,“捏死离合,使劲,握着,握死,对 ~”
“这边,红色按钮是通电开关。”
“这车是通电的?”周雨好奇地问道。
“废话,没电怎么启动。”周雨没理楚济,她觉得楚济说的才是废话。
“脚蹬这里,踩档。”
“要是开车,就慢慢松离合,轻轻转右手给油,你试试。”
“啊 !”车子稍微动了,周雨惊得大叫,又死死捏紧了离合。
“瞧你这胆儿!”
“看清楚了,换挡,脚面向上勾,一下是 1 档, 2 下是 2 档,换挡需要油门和离合一起动,懂不懂?” 周雨点点头,看着楚济的眼睛,又诚实地摇了摇头。
楚济自顾自地继续,“刹车的话,捏这里,试试,好,就这样。 ” 简单嘱咐了几句,周雨便跃跃欲试,其实她没详细记住怎么操作,就那么大胆地胡乱摸着那些拧的,捏的,踩的,多次尝试操作反应,摸索门道儿。楚济在一旁纠正她,过足了当教练的瘾。
不一会儿,周雨就顺利地把车打着火,还能缓缓开出去几步。她对自己的进步感到非常惊讶,兴奋地出了一头的汗。
在楚济的默许下,周雨开动摩托车,缓缓绕行了一圈,车身很沉,又太高,她确实伸直了腿也够不着地面,就算够到了,凭她的力气,也根本支撑不稳车身。
她以 5 迈的速度开了一圈,大约用了不到30分钟。这一路开得惊心动魄。周雨的肩膀,手臂都有些酸痛。
“ 不错嘛,这么快就学会了,都是师傅教得好。 ” 楚济得意洋洋地自卖自夸。周雨呼着热气,对楚济竖起了大拇指。
“再来一圈!走吧!我的小河豚。” 周雨二话不说,启动了车子。这次她学会了将上半身趴下,手臂撑着车把,让她有了冲刺的感觉。
虽然速度在楚济眼中仍然慢得像蜗牛,明显机车的行驶流畅多了。一圈下来,周雨没有停。机车蹭着楚济飞过去。
“ 帅! ” 楚济大叫着,双手举过头顶为周雨加油鼓劲儿。很快,周雨跑完了第二圈。
“ 老胡,你看那女孩,她上道了。她居然开起来了,这个楚济!她这有多少迈?她能控制得住吗?” 胡教练循声望去。
“我去,这有30 迈了,她练过摩托吗?”
“ 她就是个学生,她会个屁啊!得让她停下来,弯路过不去她会摔倒的,妈的,楚济还在那美呢!” 胡、 王两位教练跑进场,一人伸手,一人出脚,打了楚济个首尾呼应。
“你他妈还笑,快让她停下来,太快了,她控制不了,会摔车的,摔出个好歹,你养她? ”
“这才多快,没事的。”楚济还醒悟不到事情的严重,“连我平时一半速度都不到。”
“她练过吗?她能跟你比吗?”
“老王!你快看,她升档了!”
“ 她怎么不停?她是不是不会停?她以前开过车吗?”
“没,没有吧,这都是我刚教的,也许她忘了怎么停了,但是收油减速总会吧。 ” 楚济低头喏喏,不由得紧张起来。
“翁~”周雨从三个人旁边擦身而过,她又跑完了一圈。周雨摸索出了经验,跟骑自行车一样,弯道需要减速。
她有着超常的运动天赋,弯道压车纯凭感觉,竟做的不赖。只是下身穿着的是校服裤,她不敢倾斜过大,将车身倾斜的角度拿捏的很安全。
“周雨,减速!松油门!别升档了!” 楚济挥着头盔冲周雨大喊。
“别费力气了。她听不见!老王,你去开车,追上她教她停! ”
周雨跑了一圈又一圈,速度上来,她太喜欢这种不费力气就能飞跃的感觉了,她陶醉其中,悄悄放肆地追逐起极限的刺激。
她好想狂一把,让血液沸腾起来,将埋在血液里的阴霾和烦恼通通杀掉!
她好似甩掉了痛苦,被它追着,但凡慢下来,就会被魔鬼重新附身。再一次,她抬起脚面,升了档。
“ 嘿! 丫头,停下来!”
“ 周雨瞥见了身边的机车,那是专业的赛车吗?周雨听见了声音,但并不理睬,反而加紧油门,前去冲去。
“ 她!她不停!她在干什么?她想跟老王飙车!妈的,她疯了吗?不想活了? ! ” 楚济震惊了,她被周雨的行为吓傻了,楚济站在道边嚎起来。
“ 停车!你个疯婆子!” 周雨再一次略过他,那速度明显上了 60 。
60 迈对于一辆四轮车来说是很普通的速度,但是对于第一次摸车,还是装备没戴全的学生来说绝对危险。因为这速度已经足够撞死一头牛。楚济气疯了,他将头盔重重地砸在地上。
烈风捶打在周雨身上,她在跟自己竞速,达到了精神的绝对专注和绝对忘我。那感觉就像是一场平静的湖面,容不得半缕清风滋扰。
王教练发现这女孩很不寻常,越喊越充耳不闻,比楚济还叛逆。现在的孩子都怎么了?变异了吗?他紧紧追着周雨,大喊着想叫醒梦中人。
“嘿!你个混账丫头!” 身后的声音在周雨听来都是灌进她身体的精神刺激,只会让她加速,不能让她停下。她就是要加速!只有加速才能甩掉,甩掉这些听得见的、听不见的烦恼。她要快到让身后的魔鬼抓不到。
王教练一个愤恨,冲到了周雨前面,极尽耐心地去逼周雨减速。
王教练的车轮滚滚逼近,一次次,周雨只能让步,她松了油门,结束了。她知道,属于她疯狂的一次机会已经用完,再一次被黑夜抓住。
她该回到现实,和深渊再次拥抱,她的心跳和车子一起减速,在王教练的教引下,终于在距离出发点百米的时候停了下来,周雨腿不堪重,将车撂倒。楚济飞奔过来。他拎起周雨身上硕大空旷的皮衣,抬起拳头就要打下去。
但头盔里的人又变回了羸弱不堪的软柿子。楚济下不去手。他的拳头没有碰过女人,更别说眼前这个浑身软得站不起身的小女人。
“ 厉害啊你,敢跟王教练飙车,吃了雄心豹子胆啊!啊?!你他妈不要命了? !......车快了不会减速吗?松油门不会吗?谁让你提档的?” 周雨不觉得自己疯了,她觉得自己没有现在的楚济疯。
发脾气才叫疯,没了风度的撒泼才叫疯,自己不过就是做了楚济也会做到的事,不过因为自己是不被信任的那个罢了。
她承认,自己刚才让他们担心,很不负责。她突然懂了,每个人的命都不是自己的,而是家长的、 朋友的,是所有跟自己有联系的人的,只要你是个负责的人,就该让他们不为自己的肆意妄为而担心。
罢了罢了,周雨对于回到漆黑的现实感到很失望。她明明快要冲进天堂,却又不得不跌回来。
“ 好了好了,别闹了。”王教练身心俱疲地拉开楚济的手,“时候不早了,你俩回家,赶紧回家!路不好走,我和胡教练送你们。有什么事你俩回去再说。”
胡教练盯着周雨,她带着头盔,细瘦的躯体顶着个比例失调的头盔,像个离群索居的外星人。
“年轻!年轻他妈地就是犯二!呵,呸! ” 胡教练一口痰啐在地上。楚济听着二位教练的抱怨很后悔,他双眼挤满了血丝,像恶狼一样盯着周雨。
隔着头盔,他看不见周雨的表情,这更让他恼火。楚济终于变回了楚济,周雨心想。这才是现实。
胡教练骑着他的摩托车,托着楚济。王教练骑着楚济的摩托车载着周雨,四人顺着山路,驶回城区。
对于乘客来说,回城之路十分漫长,长到周雨和楚济充分沉淀了心情。
夜路很干净,比来时快了一半,很快四人开到了一中门口。
“你小子,什么时候改的车?你想开多少迈?上300 ? ” 王教练一拳砸在楚济的头盔上。楚济摘下头盔,低头不敢直视王教练的眼睛。
“抬头!看着我! ”
“ 王教......我......” 王教练用皮手套指着他的眉心,“你给我记着,赛车不是玩的,摔胳膊折腿是常事,你们家受不了这个刺激,就给我乖一点,有多少车手连赛场都没上过就丢了命你知道吗?今天是你没轻重,让新手摸车,她要是死了伤了,你得跟着赔命!冲这,这个月你不许来乌盘山!”
“ 教练!”
“ 不许反驳!要是还想喊我教练就好好冷静,一个赛车手需要成熟沉稳的心态,你还不够格儿!” 楚济压住怒火,开始抽噎,竟流下了泪。
王教练坐上胡教练的车。临走留下话— “把车给我改回去,不然以后别进乌盘山!” 楚济不敢抬眼,狠狠地点头。
两位教练已经离去,楚济站在路边,夏末秋初的小风温柔地给他擦泪。周雨看着楚济,一动都不敢动,她怕给楚济狼狈的心情上增添干扰,怕点燃楚济憋在心头的炮火。
身后就是一中的车棚,里面孤零零停着周雨那辆雪白的山地车。周雨回头望了一眼。又耐心地回过头,摘掉头盔。不理满头乱丝,等待着楚济。
“ 谁给你的胆子?!”寂静的空气里,楚济的声音清澈空灵,每一个颤音都掷地有声。
“无知者无畏,都怪我无知,对不起,我......”
“ 你无知? ” 楚济拧着音调打断了周雨。
“ 你无知还知道怎么提档,你无知还知道怎么压弯,连挪臀都会做,到底是你无知还是我无知?没看出来啊,周雨。今天你耍尽了威风!把我耍的团团转!因为你,教练他惩罚我。凭什么?凭什么每次你不管不顾,最后倒霉的都是我!我跑了多少圈赛道,挨过多少次摔才换来教练的认可!你一次就给它全毁了 ! 我摔过这么多次都没摔断鼻梁骨,凭什么你一脚就给它弄断? ! ”
“ 对不起。”周雨由衷地认错,低头将上身打弯。她理解楚济的委屈。那是另一种厄运,不比周雨所面对的小。
“ 你!” 他食指指着周雨的发顶,恨得一句话都说不下去。怨气凝结在楚济的脸上,他眉头像抓皱了的床单,压着散不开的郁结。
许久,他喝出一口恶气。
“ 你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 ”
周雨抬起眼,注视着楚济,四目相对,一双带着摄人心魄的怜悯,一双饱含气急败坏的无奈。
“ 你现在开车,会不会太危险?”
楚济被周雨的话打击到了。他扬起下巴,双手掩面,咆哮从指缝里流出 —“ 我死了都跟你没关系!你让我,你让我好好......”楚济语无伦次,话都接不下去。他又望向周雨,以及周雨身后的山地车。
“ 你的车?”
周雨回头,“ 对。 ”
“ 那好,今晚我不开车了,你的车给我!”
“ 好......这是钥匙。”
楚济接过钥匙,走进车棚,骑上了周雨的自行车。
“ 给!”楚济当空将摩托车钥匙丢过来。周雨稳稳接住。
“你把它骑走吧。”
“我不是......我不能骑啊 ! ”
“ 你爱骑不骑!反正车给你了,你给我好好伺候着!它要是坏了,丢了......小心你的腿! ” 楚济一字一顿地警告。她只能应了。楚济飞一般骑走了周雨的自行车。周雨捧着楚济的摩托车钥匙,看着眼前烫手的重机,心乱如麻。
她要怎么处理这辆车呢?骑走?甭想了,光是想到这扎眼的机车停在自家小区就觉得肝胆俱裂。若是弄丢了这车,岂不是要她拿命来赔?
留在这?难道她要步行回家?夜深了,手机在断电前就告诉周雨已经 1 1 点,那现在是半夜还是凌晨?周雨拿不准。她累了,累得蹲在道牙子上。这车她推不动。不敢碰也不敢动。
唯一庆幸的就是家里没有等她的父母。要不然,今晚她真是难交代。周雨苦思无果,她不知怎么才能既让自己舒舒服服地回家,又能照顾好这辆摩托车。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古人诚不欺我。周雨带上头盔,蹲在路边,假装已经躺在了家里的沙发上,埋首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