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三年秋,大熙西北。
羌人大举围剿云归,战乱再起。
几个月里,羌军屡屡进犯,云归城几度易危。城中将士从最初的惊惶愤怒,到如今,竟已渐渐生出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烽烟散尽时,天色阴沉得厉害。
城墙之上,尸横遍地,断裂的刀枪混着干涸血迹铺了满地。活下来的士兵沉默地清扫战场,将同袍尸身一具具抬下城楼,整座云归城都笼罩在压抑阴霾里。
裴子文沿着城墙缓缓巡视。
风里满是血腥气。
他一路走过,看见的尽是熟悉面孔。有的人昨日还同他一道喝酒说笑,如今却已双目紧闭,再也不会醒来。
裴子文胸口闷得厉害。良久,他忽然狠狠一拳砸向城墙。“砰”地一声闷响,连指骨都隐隐发麻。
“究竟何时才能反攻!”
他咬着牙,眼底尽是难受。
“快了……”
不知何时,身侧已多出一道人影。那人披着玄色大氅,立于风中,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
几场秋雨过后,天气渐渐凉了下来。
胡杨树已悄然染黄,秋风吹来时,满树黄叶簌簌而落,只余枝桠狰狞伸向天际。
院中长枪破风。
红缨翻飞间,黄叶被气流卷起,又悠悠落地。
长枪横扫而出,带起凌厉劲风。她旋身收势,脚尖在枪尾轻轻一磕,那杆红缨枪便顺势跃过肩头,稳稳落入臂弯之中。
动作一气呵成,裴涧涧轻轻吐出一口气。
边城无聊,今日这枪不知舞了几次。
半月前,王思明伤势刚愈,便重新回了军营。如今院中只剩她与小茹二人,更显冷清。
只是这座小院,如今早已不仅仅是寻常宅院。这里,是熙军在云归城中的重要情报点。有关羌军的消息,几乎都会先送到这里,再由她悄悄递交给裴元钧。
这段时日下来,裴涧涧也渐渐摸清了一件事:爹爹在羌军内部,安插了暗探。
那人行踪飘忽,每次来去都悄无声息。线报送来的方式,也不固定。
有时是深夜潜入小院,将密信悄悄留下。有时是飞鸽掠过院墙,落在檐下。偶尔还会有人给她留下一处接头地点,要她亲自去取。
可近来,消息传递的频率却明显少了许多。
裴涧涧正皱眉思索,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一名卫兵匆匆走进院中,抱拳行礼。
“涧涧姑娘,元帅派人送来一封信。”说罢,他自怀中取出信件,双手递了过去。
裴涧涧微微一怔,以往向来都是她替爹爹送信,这还是她头一回收到裴元钧的亲笔来信,心里莫名生出几分古怪。
“元帅可还说了什么?”
那卫兵低头答道:“元帅只说,姑娘看完信,自会明白。”
裴涧涧点点头,挥手示意他退下。
待院中重新安静下来,她才慢吞吞拆开信封。只是越往下看,她脸上的神情便越沉。
原来,安插在羌军中的暗探暴露了。
那人似乎受了重伤,如今被困城外,无法返回小城。爹爹命她今夜秘密出城,将人带回。
除此之外,信中还提到,今夜会另派一人与她同行。而她此行,需全权听从那人安排。
裴涧涧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她低头看看信,又看看自己,忍不住小声嘀咕:“合着是拿我当打手使唤?”
虽嘴上抱怨,心里却乐开了花。
收敛心神,将信件凑到烛火前烧了个干净,随后便着手准备今晚之事。
只是她心里却始终压着疑惑。她虽曾与送信之人接触过几次,却从未见过对方真容,更不知那暗探究竟长什么模样。如今爹爹特意派另一人与她同行,想来,那人定与暗探极熟吧?
可军中那么多武艺高强之人,为何偏偏选中了她?
难不成,看中她其他优点?比如坚实可靠,老实听话?
她越想越怪,甚至恨不得立刻冲去军营,当面找爹爹问个清楚。可抬头望了眼天色,她又只能硬生生忍下这念头。
距离约定时辰不远了,若此刻贸然前往军营,一旦惊动旁人,很可能会打草惊蛇。
裴涧涧抿了抿唇,到底还是将满腹疑问压回了心底。
夜幕渐沉。
裴涧涧早已换上一身利落的窄袖装,将长发高高束起,便趁着夜色出了门。
云归城本就是西北边陲的小城,并不富庶,如今又逢战乱,百姓流离,整座城都像被阴云压着。夜里放眼望去,街巷黑沉沉一片,连半点灯火都瞧不见。
风却极大。黄沙卷着尘土扑面而来,将长街笼得灰蒙蒙的,远远望去,仿佛天地间都罩着一层薄雾。
裴涧涧藏身在街角阴影中,静静打量着这座荒凉边城。
忽然,前方传来一道极轻的脚步声。
那人自风沙中缓缓行来,身形颀长,最后停在了茶肆门前。
“出来吧。”那人道。
裴涧涧翻身跳出茶肆,落到那人身前。可待看清来人面容后,她整个人却一下愣住了。
“你、你、你、你、你……”
她瞪大眼睛,支吾半天,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竟是宋淮。
夜色之下,他一身玄衣立于风中,月光落在他脸上,像覆了一层薄霜,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俊美。
裴涧涧一时间都有些恍惚。
怎么会是他?
可宋淮却像没看见她震惊的神情一般,只淡淡道:“走吧。”
说罢,转身便朝城门方向去了。
裴涧涧:“……”
她满肚子疑问,却也只能快步跟上。
不知何时,紧闭的城门竟悄悄开了一道缝隙。两名守城士兵一左一右守在旁边,手里还各牵着一匹马。
显然,一切都早已安排妥当。
裴涧涧抿了抿唇,翻身上马,跟着宋淮一道出了城。
自战事吃紧后,两人已数月未见。一路上,裴涧涧忍不住偷偷打量他。
宋淮似乎并未被边塞风沙磋磨多少,眉眼仍是一如既往的俊朗。月色映在他侧脸上,竟衬得那肤色比女子还白净几分。
裴涧涧越看越郁闷。
她想起自己当初不过去青州一月,便被晒黑一圈。后来好不容易养回来些,如今在云州待了两个月,一张脸又黑了不少。
不只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