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阿蒙泰明显也是一愣，可不过片刻，他脸上便重新浮起一抹狞笑。火光映着他粗犷的面容，那双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得意。
对视片刻，裴涧涧暗道：“完了！”
果然，下一刻阿蒙泰便操起生硬蹩脚的汉话：“你们中原有句古话——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老熟人，没想到吧？这回，你们居然成了我的瓮中之鳖！哈哈哈……”
他的语气里满是意外和得意，周围羌军见主帅如此，四下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裴涧涧嘴角狠狠一抽。
她和阿蒙泰的确是冤家路窄。宫宴那回自己当众让他丢尽脸面，他当时的反应便是暴怒，反击。以他的性子，这次怕是绝不会轻易放过他们，寒裴涧涧顿感不妙。
可奇怪的是，阿蒙泰却并未立刻下令动手。
他转头同身侧几个羌兵低声说了些什么，像是在询问情况。那几人恭恭敬敬答了几句后，他眉头反倒越皱越紧。
裴涧涧正暗自猜测他们在说什么，阿蒙泰的目光却又重新落回她与宋淮身上。
他盯着二人看了许久，那眼神，竟渐渐透出几分古怪。
半晌，他忽然咧嘴笑了，裴涧涧瞧地直起鸡皮疙瘩。
原以为他会有什么新花样，却听他道：“你们两个，倒真有胆子。敢孤身闯进我的地盘，算得上勇士。我阿蒙泰，佩服。”
听起来是夸奖！
可裴涧涧却不大乐意：“什么叫你的地盘？”
她扬起下巴，反呛回去：“这里分明是我大熙云州地界，什么时候轮得到你们羌人做主了？有真够不要脸的。”
阿蒙泰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显然没想到，自己难得真心夸人，竟还会被这死丫头反手骂回来。
他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下去。
“死丫头！”阿蒙泰怒骂一声，眼底杀气翻涌。
“都死到临头了，还敢嘴硬！今日我便拿你们祭旗，再将你们的脑袋丢回云归城里。”
“我倒要看看，那群大熙缩头乌龟会不会被吓破胆！”
话音刚落，他猛地抬手，便欲命人动手。
“慢着。”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宋淮却忽然开口。
阿蒙泰动作一顿。裴涧涧倒有些开心，期待宋淮接下来的动作。
只见他缓缓抬眼，火光摇曳间，看不清神色，语气也平静得出奇：“阿蒙泰，左右我已是将死之人，可否告诉我古拉如今在哪？”
古拉？是谁？听起来不是大熙人的名字。
见宋淮主动示弱，笑意又回到阿蒙泰脸上，显然，他极享受这种高高在上的感觉。
“那个叛徒？”
“被我们抓到后，自然是先狠狠干净折磨了一遍。后来砍了脑袋，尸体拖去喂狼了。”
他的语气平淡，眼神却是藏不住的凶狠，仿佛意指她和宋淮的下场。
至此，裴涧涧大概猜出——古拉便是那个暗探吧。
已经死了吗？
她下意识看向宋淮，阿蒙泰笑得越得意，他的神情便越沉寂。
“宋淮，现在怎么办？”
羌人嗜血，她相信阿蒙泰说的大抵是实话。探子已经死了，而他们，也被羌军团团围死，救人的任务已经失败了。
四周火把晃动，羌兵如狼群般一步步逼近，只等阿蒙泰一声令下，便会扑上来将他们撕成碎片。
可不知为何，裴涧涧心里丝毫不慌，她就是莫名相信宋淮，相信他绝不会带着她来送死。
果然，不过转瞬，宋淮眼底那点落寞便被尽数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森冷肃杀。
就在这时，宋淮忽然朝她轻轻招了下手，裴涧涧立刻会意，驱马靠近。
下一瞬，男人低沉的声音便落在耳畔，温热气息擦过耳边，激得她耳根微微发麻，可他说的话，却一字不漏落进了她耳中。
裴涧涧眸光微微一亮。
而另一边，阿蒙泰与羌军仍沉浸在即将猎杀猎物的兴奋里，甚至没人察觉二人的动作。
骤然间，寒光出鞘！
裴涧涧猛地拔剑，竟当着所有人的面，疯了一般朝西边山谷冲去！
变故来得太快，阿蒙泰脸色骤变，厉声大喝：“拦住她！”
西侧羌军瞬间举刀迎上，可裴涧涧身形极快，几乎擦着刀锋掠过，眨眼便从人群缝隙间冲了出去。不知何时，她左手不知何时竟已夺过一支火把。
原本稳操胜券的局势，顿时乱了。
没人知道那裴涧涧究竟想做什么，羌军只能一边怒骂，一边疯狂追堵。
马蹄疾驰，眼看逼近山脚，裴涧涧忽然猛地一踏马背，整个人凌空跃起，直接落向半山腰！后头追兵尚未赶到，她已反手将长剑狠狠扎进岩壁之中。
碎石四溅。
下一瞬，一根埋在山石间的细绳竟被她生生挑了出来！
众人还未来得及反应，她已举起火把，火焰“轰”地一下窜上细绳。下一刻，她则毫不犹豫翻身跃回马背。
只听呲呲啦啦的响声，在山谷里格外清晰。
轰——！！！
刺目的白光骤然炸开！
巨大的轰鸣震得整座山谷都在颤抖，冲击波卷着碎石与黄沙横扫四方，火光瞬间吞没半片夜空。
直到这一刻，羌军才终于反应过来，这片山谷周围，竟早已埋满火药！爆炸声接连响起，山谷霎时乱作一团。
羌兵惊呼惨叫，战马受惊狂奔，四周尘沙翻滚，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
而就在混乱爆发的一瞬间，裴涧涧忽然被人猛地拽进怀里，熟悉而坚实的胸膛挡在她身后。
“往后撤！”
漫天的尘灰，喧闹的声嚣，二人共乘一骑，顺着东南方向，挥剑前行。
宋淮说，那火药的计量不足以杀人，只是制造混乱的障眼法，在羌人摸清虚实之前，他们必须乘乱逃脱。
……
马儿一路狂奔，身后的喊杀声却始终未断。
显然，羌他们已经识破了所有诡计，但阿蒙泰似乎咽不下那口气，对着他们，穷追不舍。
可很快，裴涧涧又重新生出希望。
前方便是那座废弃古城，而再往前不远，就是云归城墙。她几乎能够笃定，此刻爹爹与哥哥定已守在城楼之上接应他们，只要能冲回城下，他们便安全了。
想到这里，裴涧涧眼底都亮了几分。若那群羌人当真敢追到城下，定要叫爹爹万箭齐发，把他们射成筛子才痛快。
可谁知，马匹才刚奔入废城中央，宋淮却忽然勒住缰绳。
“下马。”
裴涧涧一愣。
“什么？”
“弃马，进城躲。”
他说得干脆利落，裴涧涧险些怀疑自己听错了。
“为什么？”
如今城楼近在咫尺，只要继续往前便可，为何偏偏要在这时候进废城？
可宋淮却不多作解释，只平静地吐出一句：“你爹让你全听我的。”
裴涧涧：“……”
这一瞬间，她简直恨不得把宋淮直接丢在这里，自己骑马回城。
可气归气，她到底还是翻身下了马，眼睁睁看着两匹马继续朝城门方向狂奔而去，最后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走吧。”宋淮转身往废城深处去了。
裴涧涧咬咬牙，只能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