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涧涧做了一场梦。
梦里红烛高烧,灯影摇曳,窗棂上贴着大红囍字,连空气里都浮着淡淡暖香。
她坐在雕花紫檀木床上,身下是铺满花生莲子的喜被。头上的凤冠沉甸甸压着,坠得脖颈发酸,她忍不住悄悄晃了晃脚。
也不知阮青去催了多少回,房门终于被人推开。
宋淮一身喜服,缓步朝她走来,火光映着他清隽眉眼,连素来冷淡的神情都温柔许多。
他替她摘下凤冠,又从怀里取出一支青玉簪,簪头刻着一朵细巧木兰。
“成婚仓促,还未来得及备什么像样的信物。”他低声道,“这支簪子,往后便算你我的定情之物,可好?”
裴涧涧心口软得厉害,哪里还说得出别的话,只顾胡乱点头。
她的夫君生得这样好看,说什么自然都是对的。
后来二人饮了合卺酒。
她原本还强撑着羞意偷偷看他,可不知为何,眼皮却越来越沉。
耳边忽然传来一道温柔声音。
“娘子,别睡了……陪我说说话吧。”
裴涧涧猛地一惊。
洞房花烛夜,她怎么会睡着?
她慌忙抬头,想同宋淮解释自己只小小抿了一口酒,可眼前哪里还有他的身影。
红烛熄灭,灯火消散,脚下忽然化作漆黑一片。
原本温暖明亮的新房,转眼竟变成黄沙漫地的土城长街,两侧红灯笼高高悬着,在风里轻轻摇晃。
下一瞬,凄厉尖叫骤然划破长夜。
“涧涧?”
“涧涧,你看着我。”
“没事了,别怕……”
耳边声音渐渐清晰。
裴涧涧恍恍惚惚睁开眼,只觉得头痛欲裂,像有人拿着绣花针一下下戳她脑袋。
原来方才那一切,不过是一场梦……
她迷迷糊糊抬起手,捧住眼前人的脸,用力揉了两下。
还挺软!
待终于看清那张熟悉面容后,她眯着眼,大着舌头含含糊糊道:“你是……宋淮?”
“我的夫君……”
说完这句,她自己先皱起了眉,像是被头疼折磨得难受。
宋淮低头看着怀里醉得一塌糊涂的人,听见那句“夫君”,唇角还是忍不住轻轻动了一下。
“嗯。”他低低应了声。
裴涧涧却又慢吞吞皱起眉,她隐约记得,自己睡着之前,身边的人分明还是阿明哥哥。那会儿她晕得厉害,王思明还哄她说,睡一觉便不难受了。怎么如今抱着她的人,却成了宋淮?
她眨巴着眼,湿漉漉地望着他。
“阿明哥哥呢?”
宋淮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问他做什么?”他语气还算平静,可眼神却沉了下来。
裴涧涧被他看得一个激灵,酒意都醒了半分。她偷偷瞄着宋淮的神情,原来……他当真很在意阿明哥哥。
想到这里,她心底竟莫名生出一点隐秘欢喜。
借着酒劲,胆子也跟着大起来,她伸手勾住宋淮脖颈,仰头一点点凑近他。两人离得极近,近得连彼此呼吸都清晰可闻。
裴涧涧望着他的眼睛,忽然弯起眸子,慢吞吞笑了。
“宋淮,你是不是……不喜欢阿明哥哥呀?”
“让我猜猜……”裴涧涧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歪着头,竟当真露出一副认真思索的模样。
片刻后,她忽然眼睛一亮,弯着眸子笑起来:“是不是因为……阿明哥哥心里有我,所以你不高兴?”
她一眨不眨地望着宋淮。
终于,那张始终平静的面容上,出现了一丝裂痕。
裴涧涧见状,竟像得了什么了不得的趣事,抱着他脖颈咯咯笑起来。
酒意上头,她一张脸红得厉害,眼尾也染着绯色:“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
她慢吞吞凑近,声音轻轻的:“阿明哥哥亲口同我说过,他喜欢我。”
话音落下,四周忽然静了,只有远处城楼下隐约传来的喧闹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宋淮没有说话,只是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胸口酸涩得发疼。
或许是酒意作祟,说着说着,她脸上的笑忽然慢慢淡了。
“你说……”,她低下头,小声喃喃:“我是不是特别笨?我们一起长大,我竟从来都没发现他的心意。若我早些察觉,早些开解他,他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了……”
“亏我还总说自己是他的青梅,其实我一点都不好……”
她垂着眼,神情落寞得厉害。
宋淮心里那根绷紧许久的弦,终于“砰”地一声断了。
他忽然伸手扣住她下巴,迫使她抬头看向自己:“裴涧涧,够了!如今再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你我已是夫妻,难不成你想后悔?”
裴涧涧被他攥得有些疼,眼眶却渐渐红了。
她像是听见什么可笑的话,忽然笑了一声。她直勾勾盯着他,一字一顿:“我当然后悔过。”
宋淮脸色骤然一白。
“新婚那夜,你把我一个人丢在新房的时候,我就后悔了。”
“圣旨下来时,我是真的高高兴兴嫁给你的。可你呢?你告诉我,你不喜欢什么素不相识的人。那时候我坐在喜房里,偷偷哭了好久。”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发颤。
“后来我又想,没关系,我们总会慢慢熟起来的,只要我一直喜欢你,总有一天,你也会喜欢我。”
“后来我明明已经等到了……”
说到这里,她忽然死死攥住他的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