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万千造物之中,偶得的惊鸿一瞥。我喜欢你,婉淑。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你不肯理我,快要把我吓坏了。我……”
“哪里的话。”婉淑小声打断她。这般说辞,既不像往日活泼的妹妹,也不像执掌天地的后土娘娘。
婉淑继续说道:“我如今只是一只雉鸟,连抱一抱你都做不到。你总不能指望现在的我来安慰你吧?我给你直说了,散心砂伤了我。虽说修为法力并未损耗,但我暂时无法变回人形。还有,你才吓到我了。”
“可我没变啊,婉淑……我一直都是你的厢厢。自从你知晓我后土的身份,便开始疏远我……”
“我知道有些石妖拥有石核,是修为高深的石妖。可我万万想不到,你竟是那最顶尖的存在……你为何……哦,是我一时没能转过念头。”
赵厢轻轻环抱住小鸟:“婉淑,要不要我先杀了散心砂?”
“别。杀生会造孽。更何况,现在杀了它,于事无补。”
“那杀人呢?”赵厢看向她。
“杀人不同。妖本就食人,为了活下去才做的事,怎能算作罪孽?若这是罪孽,那妖本就罪孽。这本就是我们的天性,我们天性罪孽。虽说我和散心砂那砂妖并非同族,但杀它也不好。会造孽。”
“也是。”
李婉淑忽然想到另一件事:“先前我同你说的那些话,还有之前发生的种种……”
“哪些?”
“就是那些亲昵之事。另外,我、大姐还有你,之间本就有不少纠葛矛盾……不过说到底,我们三人义结金兰,是至交挚友。”
“我记得。我喜欢和你相伴,喜欢那些时刻。你很好,唇瓣柔软,我很喜欢吻你,想让你做我的夫人。这件事我早就同你说过。从前那些小小的摩擦与矛盾,无关紧要,不会改变什么。”
婉淑被这番话说得脸颊发烫:“我想说的是……你是神,对不对?那你经历的这些,会不会是神的试炼?”
“算是吧。你对我说的那些话,也是试炼。至于我算不算神,尚且两说。我的修为力量,早在获得神位之前便已存在。诞生于一切人与神灵之先。不是得了神位才成为神;而是我本就存在,我即是他们所说的那种神。更何况,‘神’这个概念,是在我之后,由人慢慢创造出来的。”
李婉淑心中满是疑问:“当年你为何要去往朝歌,还入了纣王后宫?你不怕他真对你做出什么吗?”
赵厢只觉得浑身温热。并非爱慕纣王,而是婉淑终于愿意同她好好说话,心底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滋味。
“那时纣王于我而言,只是一桩有趣的乐子。我在地心殿得知他羞辱女娲,女娲又打算派玉石琵琶前去监视纣王,伺机倾覆殷商。后来我收用了玉石琵琶,便亲自悄悄前往朝歌。”
“我就觉得蹊跷。玉石琵琶能操控石头,本事太过诡异。当年在朝歌我便心生怀疑,她操控各类山石……原来是你冒名顶替……”
“本就是寻一场消遣。直到我找到了你,才真正欢喜起来。并非纣王贪恋女色挑挑拣拣,也不是我容貌才情不足。他所有心思都放在和女娲的对峙之上,况且他已有姜皇后。大姐当时也竭力讨他欢心。在这之下,还有你护着我,纣王根本碰不到我。”
说起纣王,婉淑心中感慨:“大姐的心思,我始终看不透。纣王对她毫无情意,最后却为不受宠的大姐修建鹿台,一步步走向亡国的既定结局。”
赵厢思绪一转:“一众女子侍奉一人,是她们自己的选择。许多人没有独立谋生的本事,只求寻一处依靠,换取权势家业,让后代立足世间。子孙绵延,衣食无忧,晚年有人照料,安稳度日。我并不喜欢这样,可这便是人间现实。我想要的,是完完全全属于我的人。而不是只有温存之时,才愿意靠近我的人。”
二人思绪仿佛不在同一频道。无论是初次体会这种冷淡疏离,还是此刻这般断断续续的交谈,都透着古怪。
最奇妙的是,这种隔阂实实在在发生着,清晰可感。
“倒也是。女子不必去做繁重苦役,不必为了引得男子环绕而拼命挣扎。就算奋力拼搏来到了环绕男子的地步,那要不要留下后代,也可以自己做主。当然,不拼搏直接选择不生,也可以,但难免会被旁人说作自生自灭。世间皆是筹码与需求,像买卖一般。想要改换身份,若凭口舌便能圆下弥天大谎,自然可行。一旦有人挑破、诘问,便免不了争执。说到底,不过是为了衣食生存。”
“唉,这便是我说的人间无趣之处。”赵厢轻叹一声。
懵懂生灵历经漫长岁月,才慢慢生出各类信仰。他们尝试解释天地万物,想要理解这个世界。
人类划分天地,凭借信仰之力为祂们封神。
世人以为天圆地方,天地界限分明。可倘若放眼望去,天地本是一体。大地归赵厢所有,苍天亦是。
赵厢,与她的妹妹赵廊一样,本体便是一颗星球。
可她不愿深究这些繁杂事理。
体内翻涌着熔岩,操控山石的能力,并非成神之后习得。她生来便拥有这份力量,本就如此。不会因为任何人的信仰,发生半分改变。
寻常神灵无法脱离信仰存续,但她本就真实存在。后世之人,连同他们的信仰与理解,才将世间各类概念封神,譬如精神意念一类。天上的玉皇,便是如此。
只因她是最早诞生的存在,与生俱来拥有法则级的力量。世人越是读懂这个世界,她便越强。
生灵演化漫长,诞生不知始于何时。世人以为先有自己,而后才有神灵。他们万万想不到,自己所供奉的后土娘娘,本身就承载着天地,以及天地间一切生灵。
人类编织神灵的故事,赋予神祇力量。二者本是一体两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