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素来爱重他娘，每逢年节总拉着她的手贴窗花，还亲自教她写字的曾外祖去世了。

言华捏着信纸的手发紧，心口一阵抽搐。

“可是真的？”言华声音沙哑。

驿站里忽然间灯火通明，谢染掀开窗户一角，发现楼下有几个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那为首的是赵明庸！

“赵明庸？”言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是为了曾祖而去。”

谢染回头，见言华好好地站在身侧，似不见方才愁容。

“阿娘会治他的，”言华沉声道，“谢司使回吧，明日我们正常启程。”

谢染点点头。

言华又说：“若有消息，还请谢司使及时告知。”

“嗯。”

楼下的人吵嚷几句进了客房，谢染将手中另一张信纸捏紧没再多说什么便离开了。

回到客房，谢染将手中纸打开，只见上面写着：邝也败，钟逍胜。

*

漫天战火席卷黔洲，沈大人站在高墙之上，眼底是一片猩红。

他赢了，却无半分赢的喜悦。

从开城门迎蛮獠的那一刻，他便知道自己再也不能成为一个人。

可城中千万百姓还活着。

他回头见城内安之如故，露出了笑容。

城外百里处安营扎寨的邝也却笑不出来，她领兵攻打黔洲，并非同旁人想的那样与蛮獠戏耍一阵。

她为收复黔洲而来，是谢皇后的密令，也是她自己的心愿。

可她从到黔洲以来，四天打了五场仗，没有分毫打进黔洲的希望。

钟逍此人，甚诡！

邝也招来贴身侍女，将刚写下的信递给她，“速去。”

*皇宫*

谢皇后坐在窗边看着写字的小女娘，面上是一派柔和的笑容。

“昱儿，”谢皇后捻起桌上的糕点喂到她嘴边。

昱儿张开嘴，一口咬下，随即皱起了眉，“甜！”

谢皇后笑了笑，将没吃完的糕点放在一旁，自己这个女儿不随自己，不爱吃甜食。

这时，青衣从外面走进，“娘娘，李氏族长去世了。”

听青衣如是说，谢皇后微微抬头，那张明艳动人的脸上显出一丝不可置信。

这是，昱儿从椅子上跳下走到谢皇后身边坐下，她这张稚嫩的昂起头问：“可是五十年前迁坪洲的陇西李氏后人？”

谢皇后嘴唇微动，摸了摸公主的脸，“是的。”

谢皇后没有错过女儿的机敏，将李氏这个大家族细细拆开，用通俗易懂的话讲给她听。

昱儿一边听一边不住地点头，年仅四岁的她像个小大人。

一旁站着的青衣便替谢皇后补充，不多时，昱儿便已经了解到了整个李氏家族。

“这么说，李氏现在的族长是李月舒？”昱儿好奇地问。

青衣哑然，“殿下怎会如此作想？”

“古来立长不立贤，李伯琰不愿当族长，他唯一的女儿便只能当了，”昱儿一双明亮的眸子很是认真。

“昱儿知道立长不立贤？”谢皇后问。

昱儿端坐了身子，答：“前日太傅教过《春秋》，立適以长不以贤。”

“昱儿觉得可对？”

公主殿下瞬间懵懂了，她的眼中满是困惑：“阿娘，万一长子不是个好人呢？”

谢皇后轻轻一笑，“昱儿记住，若要成为掌家者，一定不能只做个好人。”

小小的公主殿下重重地点头，忽然，她抬起头看向谢皇后，“阿娘，我也是你唯一的女儿。”

谢皇后的笑容更加绽放，她将孩童揽入怀，极认真地告诉她，“对，昱儿是阿娘唯一的女儿！”

*

“便是唯一的女儿又如何？”李月舒在收到父亲的回信后，苍白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怒容。

祖父去的突然。

那天夜里，她陪着祖父用膳时，并未有任何不妥。

彼时，她还在为李氏当家人的七十大寿而劳心。

可没想到第二天一大早这李氏的天便塌了。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祖父一脸平静祥和的睡容，看着三位叔父领着七个大夫进进出出，得出来的都是在睡梦中安然去世。

祖父就这样离开了。

父亲回信说他与李氏无关，已是方外之人，只送来了些祭礼。

李月舒闭了闭眼，眼底的乌青让她瞬间老了好几岁，但在这一刻，她下定决心。

父亲不回来，那便由她替他。

她不只是父亲唯一的女儿，亦是祖父唯一的孙女。

*

彼时，言华已经和谢染走过两个驿站，到了金州。

“攀过这山再有三日便到了，”谢染把水囊递给言华，“喝点水吧。”

言华却摆了摆手，她不渴。

远处是一望无际的山脉，跨过这山，是一整片平原。

夕阳落下，山脉被一片雾色笼罩。

言华面无表情地看着山，忽然问：“谢司使的前路和这山色比，哪个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