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维.阿维森纳。“
怀特轻声念出雌虫的名字,随后嘲讽一笑说道:“真是好久不见。”
戴维微微一笑,他看上去很年轻,只是怀特并不知晓他的年龄,当年第一次见面,这个雌虫就是这般模样,等怀特从幼童成长为一名青年医生,到现在已有十余星年,戴维依旧是这副模样,俊美的脸庞,满含情意的眼眸。他容貌未改,只是性格有些不一样了,那个温和斯文的研究虫员,不知道经历了什么,变得随意而张扬,他更生动了.....更自由了。
戴维.阿维森纳曾是老师的合作伙伴,怀特还清楚记得第一次和戴维见面时是在老师的研究室里。
那是才12周岁,普通12周岁的雄虫基本已是少年模样了,但12岁的怀特几乎还是幼年形态,瘦瘦小小,甚至不如研究室的桌子脚高,为了试验只能站在老师特地准备的椅子上,可惜那一排排的仪器放置的太过靠里,为了拿取东西总是从椅子上跌落。
那天,就在怀特以为又要摔倒在地的时候,不想跌到在一个温暖的怀抱,是戴维接到了自己。
那时候的戴维就是现在的模样,他眼角微微下垂,很爱笑,眼里有温柔有光亮。
他是一个温柔的雌虫,在这个雌虫即军雌的时代,他是一个十足的另类,从怀特的记忆里,戴维就是一个纯粹的研究虫员,他瘦弱斯文,总是柔和的挂着笑脸,有种书呆子的单纯。
但是那天他和老师并不开心,他们像是刚结束什么会议------那段时间他们总是开会,各种会议:军方的、医院的、学校的……但只有那天回来,两只虫罕见的板着脸,急匆匆的,甚至没有关紧实验室里侧办公室的门。
怀特透过门缝,第一次看见他们争吵的模样。
戴维对老师说,虫工腺囊的材料永远都会是一个攻克不下的难题,他想要退出计划。
老师则是很累的瘫在椅子里----虽然他一直都是很疲惫的样子,但是那天他格外的乏力,甚至举杯子的手都有些抖动,他一直在叹息,一直在劝戴维不要放弃,他说如果你都放弃了,这个计划就只能彻底中断,在此之后,将会彻底失去方向。
“绝境。我从不相信什么命运论------任何一只虫都不信命,但是,曼德拉,所有的计划都失败了,我们的面前还有什么选择?”戴维苦涩的呢喃,“这是就是绝境!天道轮回,这是那些被我们灭亡的种族对我们的诅咒!”
老师沉默着,颤抖着,甚至失手摔碎了他最喜欢的一个瓷杯,那是老师的伴侣亲手制作的,上面还用古老的技法刻着老师的名字。
当时的怀特并不知晓他们讨论的内容,只觉得这两只虫之间的气氛格外压抑,他们不说话,就这么沉默着,直到天黑,直到自己的试验数据记录完成,直到老师的伴侣来实验室找他。
怀特透过门缝看见老师像个脆弱的虫崽缩在爱虫怀里默默的流泪,戴维平静的站在一旁,像一棵绝望的枯树。
后来他们又恢复了平静,至少表面上是这样,老师继续去医院上班,下班就来实验室指导怀特的学业,有时候还要去军校讲课。
戴维偶尔来几趟,后来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怀特偶然问起,老师也不愿意谈,只是含糊的说,他辞掉学校的授课,去别的星系发展了。
去别的星系发展了,去外侧星系打仗了,去陌生星系探索了,这些借口通常都是哄骗虫崽的话,也是死亡的一种委婉说辞。
怀特默默接受了这个温和的雌虫死亡的事实,直到今天再次相见。
“小怀特,许久不见,你都有自己的学生了。”戴维感叹道。
怀特疲惫的蜷缩在柔软的沙发里,无力的发出声音:“你说话得大点声,我的辅听器已经炸毁了,我听不见你的声音。”
戴维和蔼的笑了起来,他半蹲在沙发前,直视怀特的双眼,将一枚豆大般银白色的辅助听觉器塞入怀特的左耳,怀特睁大眼,听觉器轻微的震动,开始自主适应虫耳构造,自主检测并设计方案自适应缺损听觉频段。
这应该是军用设备。
怀特揉了揉耳朵,几秒震颤之后那种嗡嗡嗡的耳鸣竟也减轻许多,但脑袋并没有因为耳鸣感减轻而感轻松,他觉得更加疲惫,甚至有些昏昏欲睡。
“你想要什么?”怀特喃喃道,“不,你对我做了什么?”
戴维饶有兴趣支着下巴,眼眸弯弯,像是深情的注视着爱虫,欣赏着年轻雄虫睡意朦胧却又不得不保持清醒的痛苦模样,说:“你不困吗?小怀特,累了就应该休息。”
“睡吧,小虫崽。”
怀特努力的睁开眼皮,朦胧之中看着戴维嘴巴一张一合,他又听不到声音了,只感到一阵虚弱,脑海中刚刚消停的轰鸣声又越来越大越来越真实,这个声音来自四面八方,怀特觉得自己被密封在一个巨大的冰块之中,然后被投入深海,不断地下沉,下沉,最终黑暗吞噬了一切。
怀特皱着眉头,紧闭着双眼,像一只虫崽蜷缩在沙发之中陷入了昏迷。
过了不知多长时间,怀特再次感受到了那种熟悉的轰鸣声,声音来自四面八方,像是有个巨大的机械虫在用力的凿开埋藏自己的冰块。
他的意识越来越清晰,怀特努力的睁开眼,只看见血红的眼皮,他随即意识到自己仰卧在一张小床上,头顶有一盏鹅黄色的灯,那个明亮的灯光持续的左右摇摆,光亮十分耀眼,怀特即使闭着眼睛,也不自主的慢慢流下泪来。
他听见有虫低声问道:“他怎么哭了?”
又有虫回答:“把灯光调低一点,这是一只娇弱的蝶种虫。”
光亮一点点暗淡下来,怀特舒展开眉,又觉得有些困倦。
“他又要睡了吗?他可真的能睡。”
“戴维,你到底给他用了多少计量的药?这个批次的副作用有点大,可别把他脑子也搞坏了。”
怀特迷迷糊糊的想,戴维?戴维.阿维森纳吗?他不是死了吗?
一个熟悉的温和的声音响了起来:“放心,够他睡一路的……还有……就这样。”
怀特再次昏睡过去。
等他再次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两张椅子拼凑而成的小床上,房间不大,更像是临时收拾出来的休息室,角落还堆放着一些损坏的机械臂。
他吃力的坐起来,光是这么一个动作就累的不行,全身都在出汗,头和四肢关节酸痛的不行,咽喉也是肿痛的,像是被塞进一块滚烫的木炭,呼出的气都是异常灼热。
一只陌生的虫推开门走了进来,外面阳光很好,金灿灿的暖洋洋的,将室内的阴冷一扫而光。
“你还是躺下吧。”他扶着怀特重新躺下,随手将最近的窗户打开。
怀特朝外望去,窗外是缓缓移动的大海,波光粼粼,灿烂的阳光与腥咸的海风一同涌来,他忍不住抖了一下,有些冷。
原来是海上,这是一艘轮船。
“你这篇文章写的真好。”这个虫将光板递了过来,怀特看到那篇文章的题目是《闪光视觉诱导电位对于腺体信息素分泌控制系统技术的构建-以六斑异瓢虫为例》,这是自己12周岁发表的论文。
“我叫马修,是这艘轮船的持有虫。”雌虫将光板放到一边,介绍说,“我拜托戴维将您请来,是有件事情,需要弗朗西斯教授帮忙。”
怀特低声咳了几下,沙哑的问道:“你说吧,我现在也没有别的选择。”
“我的一个亲虫,受伤了,位置很不好,距离腺体就差一厘米。我要救他。”
“在这里?”怀特吃惊的看着他,“我需要全面的检查,需要干净的手术间和完善的器械,你确定让我在这里救治那个虫吗?”
“有何不可?”
怀特虚弱的闭上眼睛,别过头去,“这样术后并发症的发生率极高,术后感染、出血、脑疝......任何一个都会让他死的很痛苦。不要把医疗想的太简单了。”
“关于手术的要求我都能满足,我只需要一个有本事的主刀医生。”
“光板留下吧,他的资料我会看的。”
雌虫一愣,“教授就没有什么要求吗?”
怀特闭着眼反问道:“你能够答应我提出的任何要求吗?”
雌虫马修只是笑笑。
“不如这样,你去帮我问问戴维。”
“问什么?”
“我的智能环,他什么时候能还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