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时第一次见肖嘉禾是在医院。
父亲夜间疲劳驾驶,幡然惊醒时已经来不及。
小货车飞速撞上路旁护栏,车子发生侧翻,失控地冲向停在路边的一辆轿车。
车内是一家三口,刚逛完超市,丈夫在打电话,女人无事打开袋子剥了一颗龙眼,身后的女儿立马把头伸过来,张大嘴巴。
女人宠溺地笑了下,伸手喂她嘴里,还没尝到甘甜的汁水。
灾难降临,不过顷刻之间。
来不及反应,更来不及躲避。
男女主人当场死亡,小女孩儿坐在后排,前面的母亲为她挡了道冲击,才幸免于难。
但右腿受挤压过重,整个膝盖往下完全不能看。
肇事者也在那场重大事故中丧生,无法再追究其刑事责任,赔偿的重任和噩运全部落在家属身上。
梁时那年十一岁,牵着黄敏的手,走在医院的长廊上,眼睛不安地四处瞟望,每一步都迈得小心翼翼。
她爸爸开车撞死了人,那家的老人每天都去家里闹,去黄敏单位闹,送花圈,烧纸钱,哭着喊着要她们娘俩赔命。
昨晚更甚,家里突然闯进来一群陌生人。
黄敏被他们撕扯住头发,抓着衣服按在地上威胁,你男人死了,你替他赔钱,别想逃脱责任。
梁时吓得嘴唇发抖,眼泪啪嗒啪嗒掉,仍拼力上前,拽男人衣服,又是道歉说叔叔对不起,又是求他放开母亲,嗓子都哭喊哑了。
男人被扯得不耐烦,回手一把揪住梁时胳膊,狠狠甩开。
骂她有多远滚多远,别碍事。
梁时那时候个子已经窜起来,比同龄人高出不少,但到底也只是个小姑娘,力气完全不能和一个成年人比。
整个人一下被搡出一米多远,额头重重磕在桌沿上,瞬间炸开一道口子。
血珠滴答滴答,顺着眉毛一直蜿蜒到嘴角,看起来十分可怖。
终于有人喊了一声,娃流血了,流血了,快住手。
那群人这才停下,纷纷回头。
年轻女人拍了下男人胳膊,提醒他别闹出人命,男人重哼了一声,恶狠狠道,闹出人命也是她命贱。
黄敏惊慌爬过来,抱起女儿,用手捂住血口,鲜血还是汩汩从指缝往外冒,滴在娘俩的衣服上。
她跪在地上手足无措,嘴唇颤个不停,崩溃恳求他们网开一面,孩子还小。
人群中一位老妇眼珠一动,忽然干嚎一声,紧接着也一屁股坐在地上。
两只手拍着大腿,呼天抢地道,你心疼你女儿,谁来心疼心疼我孙女,她才七岁!就没了爹妈,现在只剩一条腿躺在医院里,这后半辈子可怎么过!我命苦的孙女啊!
屋内。
老人、女人、小孩的哭声混成一片,场面极为错乱。
最后还是邻居偷偷帮忙报了警,警察过来,这场闹剧这才得以平息。
回过神时,母女二人已经走到病房外面。
黄敏察觉出女儿紧张,她蹲下身子,轻轻把梁时搂进怀里,再次提出:“妈妈送你去大舅家先住几天,等处理完这些事我就去接你。”
梁时挣出怀抱,摇了摇头,还是拒绝:“不要,他们会再来欺负你。”
黄敏眼眶泛起湿意,还想说什么,病房门从里面被打开,一位面容憔悴的女人走出来。
看见门外的母女,她脚步顿了下,脸色瞬间冷下来,“你们来干什么!”
黄敏站起来,抿了抿嘴唇,局促道:“听律师说禾禾醒了,我来看看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你尽管——”
在医院陪护近半月,每天除了照顾外甥女,还要跟那群满眼都是利益的王八蛋周旋,刘静整个人瘦了一圈,眼底全是红血丝,已经无力再应付这种场面。
她沉声打断:“用不着!我们直接法院见,有什么话也留着法庭上跟法官说吧。”
丈夫撞死人,黄敏心里也怕,出事之后曾在亲戚的提醒下,去律所咨询过律师。
律师说像她这种情况,肇事者虽然身故,可家属还在,就需在继承遗产价值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除非家属放弃继承。
那是两条人命,还有个孤苦无依的孩子,她自己也是做母亲的,深知那种处境有多绝望。
另外夫妻十多载,同甘共苦一路走过来,夫妻缘分虽然没了,可情分还在。
黄敏微低着头,语气诚恳道:“禾禾小姨,是我们家对不起你们,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改变不了对你们造成的伤害,不过有点你可以放心,该我们赔偿的我们肯定一分不少,家里的房子我已经托人在找买家了,至于禾禾,我们日后也会尽全力弥补。”
“弥补?”刘静大声质问道,“你拿什么弥补!赔再多钱能让我姐跟我姐夫回来吗?禾禾还那么小,让她以后怎么办……”
说到最后,女人眼圈骤然泛红,声音一度哽咽。
但不想在这家人面前露怯,刘静转开脸,手背用力揩掉眼角的泪水,声音克制道:“你们走吧!别再来给我添堵。”
黄敏愧疚地低下头,抿了抿嘴唇,“实在对不起。”
说完正准备离开,蓦地发觉什么,她连忙抬起头把手中的礼品和水果递过去,“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还请——”
话没说完,病房里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惊叫。
“啊啊啊——!!!!”
刘静拂开礼品,疾步回到病房。
以为是出了什么事,黄敏也顾不上那么多,连忙跟着进去。
和她一起的还有梁时。
上午九十点钟,正是阳光最温和舒服的时候,但房间里窗帘只拉开很小的一条缝,光线有些黯淡。
病房是两人间,梁时走到靠门那张病床的床尾,才看清躺在床上的人影。
她很瘦,很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