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过一声后就不叫了,安静躺在病床上,蓝白相间的病号服穿在她身上有些大,衬得身形更为孱弱娇小,也衬得病床格外宽大。
她身上被收拾得很干净。
头发乌黑柔亮,脸蛋白白净净,一双大眼睛格外漂亮。
只是里面很空洞,没有属于小孩子的天真和灵动。
有人靠近,她迟缓地偏过头,茫然地眨了下眼睛。
刘静走过去蹲在床边,摸摸她额头:“没事没事,禾禾不怕啊,小姨在呢。”
小女孩脸上没什么反应,外界的一切仿佛都与她无关。
她黑色的瞳仁略微转动,空泛地望着天花板。
隔几秒,长睫轻颤一下。
然后是更为凄厉的喊叫。
“啊啊啊——!!!!!”
梁时手里提着笨重的礼盒,身体贴墙角愣愣站着,床上的人每叫一声,她的指节都会无意识收紧一下,无措地垂着眼。
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穿白大褂的医生大步流星进来。
刘静从床边站起来,回头见她们还没走,脸上露出一丝厌恶,不快将人赶走。
医生走到床边弯下腰,温声询问哪里不舒服,小女孩只是看着她,不说话。
几番引导后,依旧无果,医生只好作罢,转过身跟家属问了些情况。
很快又有几个医生进来,梁时着急让路,稍不留神,小腿碰到墙边的椅子,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后偏转了下。
一闪而过的余光中,医生掀开被子,被子下边是一段被白纱布包裹着的瘦弱残肢。
触目惊心。
从住院楼出去,已经是正午。
公交车上人有点多,黄敏一只手抓着上面扶手,另只手揽着梁时胳膊,把她圈护在一个相对安全的空间里。
家里逢生变故,短短半月,黄敏就像变了个人,双眼凹陷,神色枯槁,身上看不到一点往日的精气神。
女儿现在是她唯一的精神支柱。
车子蹚过低洼的路坑,摇摇晃晃,黄敏低下头,手不自觉把梁时抓紧了一些。
梁时仰起头,看向母亲。
察觉到女儿的目光,黄敏勾下唇,冲她浅浅笑了下,然后摸摸她的脸,无声胜过有声。
这让梁时忽然想起躺在医院病房里的那个小女孩。
她痛的时候,会不会也很想自己的妈妈。
梁时垂下眼,嘴唇紧紧抿起,似乎在酝酿什么。
隔了会儿,她抬起头,“妈妈。”
黄敏低头,“怎么了?”
梁时一副下定决心的样子:“我想把我的腿给那个妹妹。”
黄敏顿时愣住。
以为母亲不同意,梁时伸手捏住黄敏的衣角晃了下,“她看起来很难过,要是有了腿,应该会开心点。”
女儿小小年纪说出这样的话,黄敏心里泛酸,一时间不知道是该难过还是该欣慰。
她抬手摸了摸梁时的头发,和她解释:“人的腿一旦截肢了就换不了别人的腿,如果真的能换,那也是由妈妈来换,你呢就……”
梁时还小,黄敏不想让她有太重的心里负担,就故作轻松地说:“以后保护好妹妹就行了。”
不能把腿换给妹妹,梁时心里有点失落,但听黄敏说以后可以保护妹妹。
她眼睛亮了下,立马应承道:“好!”
当晚,那些人又来了。
经历过昨晚被人按在地上,揪着头发羞辱之后,再见这些人,黄敏心平不少,有种财竭力尽,死生看淡的无畏。
她给每个人倒了水,然后坐在沙发上,把白天在医院和刘静说的话,同他们也说了一遍。
几个人面面相觑,沉默须臾。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开口:“你男人把我儿子,儿媳撞死,你拿钱给他们赔命是应该的,不过现在除了那两条人命,我孙女儿还躺在医院里,腿不能动话也不会说。孩子被你们害成这样,光垫点医药费哪里够!你得去病床前伺候着,一直到我孙女儿完全康复。”
小女孩因车祸失去父母,落下残疾,于情于理,黄敏都该去照顾,只是丈夫也因车祸身故,一堆后事还等着她处理。
另外家中积蓄已经所剩无几,房子也即将变卖,她每天不得不去上班,维持生计,实在分身乏术。
黄敏同老人商量,请个护工去医院帮忙照顾,请护工的钱她来出,但对方嫌没诚意,一口拒绝。
黄敏抿了抿嘴唇,正犯难时。
老妇斜她一眼,打起注意:“你不是有个女儿吗,让她去照顾,她人呢?今天来怎么没见着。”
“……”
黄敏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不安地站起来,试图解释:“梁时还小,她也还只是个孩子,去了只怕会添乱。”
老妇身后的男人看出什么,上前一把推开黄敏,径直往她身后的房间走。
黄敏脸色一白,还没来得及阻止,卧室的门从里面被打开。
梁时穿着睡衣,站在门口。
她看了一眼屋子里的人,不等男人威胁,主动开口:“我愿意去照顾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