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村的记忆，永远是石昊内心最温暖柔软的存在。

莽荒的大地上，小小的村落在一株残柳的庇护下繁衍生息，生活在其中的人们质朴而温和，他们包容了曾经濒死的自己，如今又以一颗真心接纳了幼虎和凡人姑娘，哪怕两人连底细都不曾透露分毫。

衔接着上一个梦的末尾，石昊看到凡人姑娘紧闭的双眼终于睁开了，她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座小房子里，安安静静地喝下一碗接一碗的苦药，再安安静静地躺回床上，度过又一个难捱的夜。

不能这样下去，必须要做点什么，否则她自己就能把自己困死。

石昊下意识地蹙眉，而年幼的自己亦有同感，早早地掏空了一个葫芦，直奔石村外的梦魇群而去——

那是……

葫芦将满，奶香从葫口氤氲四溢，石昊看着身量未开的小少年沉默片刻，最后纠结地从衣襟里摸出几棵草，挤出汁液混进了梦魇奶。

一瞬间，石昊明晰了这壶奶的作用。

果不其然，当天晚上他就看到饮下梦魇奶的凡人姑娘倚靠在柳神树干旁哭得不能自已。她哭得好伤心，泪止不住的流，生生等哭累了才阖目睡去；石昊看得好难受，胸口闷得不行，有隐秘的痛被牵动。

他听到了祖祭灵的话，知道江缈或许已经归乡无望。

为什么一个凡人要被卷进修士的世界？为什么天道要剥夺她原本的人生，甚至就连虚妄的可能都要一并泯灭？

陌生的感情自心头涌现，石昊忍不住朝那个想回家的姑娘伸出手去，他想，哪怕只是替她擦拭眼角残泪，哪怕……只是抱一抱那个单薄的身影。

可眼前的只是梦。

他清醒地旁观，哪怕是片刻的混淆与沉沦也不被允许，直到素白的巾帕落在女孩微红的眼角，背对着他的少年沉默着，却动作轻缓地打横将人抱起，朝村里走去。

夜色朦胧，柳枝轻抚晚风，顿在半空的玉白手掌蜷了蜷，最后还是缓缓收了回去。

流淌在心头的情绪令石昊神情复杂，但终于还是在凡人姑娘逐渐好转的境况里缓缓消散。幼虎和小石昊奔赴虚神界大闹一场，而他这个看客则选择注视着乌发少女，看她用陌生的笔画在纸上写出又一个温柔的故事，不知不觉间竟是看入了迷。

在凡人姑娘那孱弱的身体里，藏着一个绚烂的世界，那个世界的风物自她笔尖流淌，化作篇章，于是世人皆为这些文字惊叹。

而在虚神界大闹一场的两小只也正是在此刻归来，打破了石村多日的宁静。

“江缈——！”

幼虎大叫着扑向眉眼含笑的女孩，把多日同生共死的兄弟远远抛下，而石昊少见地愣在原地，两眼直直地看着柳树下相拥的一人一虎，脸上流露出和小石昊如出一辙的恍惚。

……为什么会恍惚？

是羡慕江缈和小白的感情吗？还是向往能有这样的朋友一路相伴？

有江缈在的地方就是小白的归宿，那……他的归宿在哪里呢？是石村，还是下落不明的父母，亦或是……从不存在？

石昊轻易地与年幼的自己共鸣，读懂了那双眼里镌刻的复杂情绪。这样的想法对于一个孩子而言太过沉重，可若是他的过往里也有江缈和小白存在，恐怕面对这一幕时也会难以自抑地生出类似的念头。

好像……他的身边也曾有过这样一个人。

“……你难道难道不是想要摸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