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条分支小道。
左一鸣站在马路边,耳边风声不绝于耳,脚下一滩水洼,身后是高楼大厦,身前是判若两界的荒蛮小路。
“找你很久了。”他的声音混在风声里,含糊不清。听见这确定熟悉的声音,苏也还有些恍惚,不可否认,他在方才至少半小时里,是没有想过某三个字的。
也不对,想过一个,却不是因为这个人。
头发挡眼睛了,零零散散,抚过脖颈、唇角、鼻尖,只留一双眼眸衬这好风景。
苏也鞋上还带着一些淤泥,提起步子是重的,嘴唇可能有些干了,他舔舔。步子缓慢沉重,两步三步,走到这个人面前。
左一鸣在贵州把头发剪短了,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还染成蓝色了,经纪人也没阻拦。演员到底怎么可以拥有这么多发型选择权的?这个问题苏也一度想要寻求一个答案,但他没打算通过某个人。
唯眼中人,思绪万千。
他莞尔一笑,语调上扬,依旧是过往妖孽般模样:“找到我,然后杀了我?”显而易见,这是一句调笑话。
但对于左一鸣来说,可以是随口而出的“地狱笑话”;于魏恒予而言,却是残酷的事实。
左一鸣不打算顺着苏也的意思,咽了口唾沫,偶然瞥见他的靴子,递给他一包湿巾:“将就一下,擦一擦。”
苏也挑眉,接过湿巾,思索再三,不可能独吞,便分了一些给旁边也被蹭上一点点泥土的两人,随后二话不说弯腰擦鞋。
终究低估了下雨天泥巴路的杀伤力,任凭他把湿巾都快用完了,鞋上还有些污垢。鞋底沾的比较多,侧边倒被擦得差不多了,没多大影响。
苏也不打算把鞋脱下或者把脚抬起来直接擦拭鞋底的淤泥,他选择了最牢靠的方案——转身找了一道坎,利用水泥路坚硬的侧面把鞋底泥土刮掉。
自己在这样的地方生活过少说也有十几年,有些小时候靠着模仿大人学来的技巧,还是很实用的,否则父母怎么能用了几十年呢?
处理完鞋上的污垢,他才后知后觉道:“谢谢左一鸣老师。”苏也眯着眼睛,唇角弯弯,笑起来像一只危险且迷惑人心的白狐狸,又或者说,是一条迷惑性很强的蛇。
左一鸣不准备和他们三个“表演站桩”,眼睛直勾勾盯着苏也:“你的身份,知道吗?”
苏也被这么一提醒,才慢慢反应过来该做什么。他用右手掌心轻轻拍拍额头,打开手机:“稍等。”粗略看完收到的信息之后,一句话概括:“许恒,失踪人口,社畜打工人。”
收起手机,些许懊恼:“其实第一眼收到身份消息的时候,他们不告诉我姓名,只说我是社畜打工人,我本还抱着‘会不会其实是体验生活的大少爷’的期待,结果真是一点没变呢——皮下就没好命,皮上更是贴得不行。”
这个姓名报出来,卓闻讯和高子瑞没有任何可质疑的地方,或许只是心疼同为打工人的“许恒”。
但苏也可以保证,他清楚地在左一鸣脸上瞧见了一丝丝、恰如烟消云散那般短暂的、轻微得不可察觉的变化。换作旁人,苏也百分百认定是自己多想;至于面对左一鸣,他就有些存疑了。
他安慰自己是太敏感的缘故,那或许只是左一鸣听到设定下意识的情感表达,至于是什么情感,不值得深究,至少不会是因为自己的身份。
这样的想法最终压过了那一点点刚冒头的怀疑,他觉着,游戏能顺利进行才要紧。于是自然而然地问出问题:“诶话说,你们知道死者是谁吗?我没收到这条消息,不知道是漏发了,还是压根没给我发。”
他故作委屈地撇嘴,低垂着眼盯着地上湿漉漉的水泥路面。
能感受到,站在自己旁边的两个人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苏也正想下结论,认为被投放到那破地方的三个人都不知道。
“不知道。”左一鸣的声音打破了原本藕断丝连的想法,像一把斧头劈开了原本相连的木头,此后互不干扰,各有用处。紧接着,他补充道:“没有人知道,不仅是你们,包括……特别顾问,也不知道。”
苏也压下眼睛,这人说话要么云里雾里,要么太过直白得不得人心。
“太残酷了。”
苏也莫名吐出这句话,语气同样模糊不清,两人倒也算是谁也不比谁。
或许持有相同对话风格的人之间总有心有灵犀,左一鸣默契地应了声:“有点。”
一行人跨过马路,来到城市边缘。方才苏也收到消息,大致了解到城市中央距离这里多少有些远,也了解到左一鸣是从城市中央过来的。
左一鸣不可能徒步走来,他没这么爱运动,于是苏也朝着唯一一辆车走过去,指了指车窗:“锁了吗?”
左一鸣摇头,苏也顺势就要上车,已经打开了副驾驶车门,却忽然顿住——进一步实在尴尬,退一步又莫名其妙。
因此,抉择权此刻属于左一鸣。
好在左一鸣不是傻子,在这种微妙的氛围里,他很快捕捉到自己该做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