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玉发觉自己站在一片蓝色中。
均匀而单调的淡蓝,好像是海,又好像是天,一望无际,没有分界线。无论往哪个方向看,都没有丝毫变化。
淡蓝是温和而愉悦的颜色,可整个世界只剩这一种颜色时,透露出的只有窒息和封闭感。
他想不起自己是谁,这里是哪,为什么来到这。
脑海成了白茫茫的雪地,一片空旷。
低头,在平静的水面上看见了自己的脸,和冰蓝色的茫然的眼睛。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天地淡蓝中只有这一点月白。
脚下泛起蓝色的涟漪,如有生命般向后扩散。纯粹的蓝色间夹杂上醒目的红,最开始只细微如血丝,越来越深,越来越浓,在蓝色的空间中织出一张阔大的网。
成千上百根血红网线好像致命的毒蛇,无声地逼近那抹月白。
元玉回头。
冰蓝的瞳孔中倒映出遮天蔽日的血红。
嚓!
疾飞的红线割断了他的发绳,黑蓝的头发在空中散开。这个动作在潜意识中被拉得极长,时间成了一帧帧跳动的画面。地面隆隆震动,他昂起头,看着面前卷起滔天巨浪,几十丈高的红色海水咆哮如野兽,以雷霆万钧之势冲自己压下来,瞬间将他吞没。
青色的灵光宛如锋利的刀刃,像割纸一样,将奔腾的红水硬生生割成两半,他凌空跃至半空,月白衣袍猎猎翻飞,漠然地俯视着,对这些红水的来源一无所知,也没兴趣探究。
他并不在意生死。
数不清的气泡从他脚底的水域涌起,瞬间顶到离他不过寸余之地,被他灵敏地闪开。
那气泡,像许多滚动的眼球,又像翕动的嘴唇,上上下下,张张合合,犹如诉说着什么,元玉的动作停滞了。
他感到迷惑。
气泡彼此摩擦,像人一样发出音节,元玉听不懂音节的含义,心头的迷惑越来越浓。
这音节似乎没有意义,只是为了某种目的——劝诱,蛊惑,扰乱。
水里深处升起一团浓重的阴影,红色变得妖艳而充满蛊惑色彩,元玉安静地看了一会儿,任由自己慢慢向下落去。
耳边响彻窸窸窣窣的气泡摩擦声,无休无止,他任凭自己坠入水中,微凉的触感包裹全身,感到奇怪。心悸和心安两种情绪竟然能同时存在。
水面越来越红,颜色浓稠而刺眼,几乎成了血池,从上方俯视,波纹消退,逐渐趋于平静,如得到食物后餍足的怪物。
元玉无声地下坠着。
他安静地望着水面,浓烈的红色吞噬视野,他感到很困。
耳边细碎的摩擦声,终于越来越轻,即将消散。
下沉到血海深处,冰蓝的眼睛缓缓闭合,一直温润如深湖、哪怕在黑夜里也从不黯淡的亮蓝,终于开始一点点褪色。
好静。
眼前的赤红中突然亮起一线金光。
如同逆流而上的鱼,不顾一切地向他靠近,周围的海水被惊动,突然狂暴,卷起弥天的泡沫,但是金光刺穿了所有阻碍,骤然亮如白日,他被一双手臂紧紧抱住,拥入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听到隔着胸腔传过来的活跃又强劲的心跳。
“元玉!”
他猛然睁大眼睛。
水域骤然凝结为冰,发出玻璃破碎般的清脆巨响,他的视线越过那人的肩头,看到冰面上映出许多自己。
冰面咔咔破碎,仿佛由无数小碎玻璃重组,不同角度的光线,不同角度的倒影,映出无数抹月白和冰蓝。
那是……
他自己。
很多时候的他自己。
记忆的某个角落开始颤动,各种各样的画面涌入脑海。
记忆溯流而上,往前追溯到一千年前,丛林莽莽榛榛,人类的足迹还没征服这片土地,他也还没学会化成人形,东海之上,他咬住伥鬼,一同坠入浩瀚的东海,激起千层巨浪。
青色和黑色的气流交缠,将他和它一同压入深不见底的海底,从此与世隔绝,只有黑暗与仇恨。
他负伤沉睡。机缘巧合下逃脱的伥鬼,在休养好后反过来袭击他,欲置他于死地。危急关头,他拼尽全力逃脱,但身负重伤,将自己封入一面铜镜,再次陷入沉睡。
直到被惊醒。他化为人形现身,却不小心打翻了茶杯。隔壁房间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房门猛地被推开,一张俊秀而张扬的脸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眼帘。
你是谁?——这便成了他们之间的第一句话。
从此,他的生活天翻地覆。
钟烨紧紧抱住元玉,奋力上浮,哗啦——两人终于冲破水面。
就在脱离水面的瞬间,周围的景象如同被无形的手撕去了淡蓝色的薄膜,淡蓝缓慢消退,真实的世界一点点清晰地显露出来。
元玉两眼发愣,毫无反应,钟烨心头一紧,抓住他肩膀,急切道:“你怎么样了?还好吗?”
元玉空洞地望着他。
“你怎么了?能听到我说话吗?”
元玉被他晃了两下,仍无反应,无神的视线穿透了钟烨,不知落向何方。
钟烨心乱如麻,自己不是把他救出来了吗?怎么还会这样?难道只救了他的身体没救魂魄?
他忽然想起上次元玉轻抵他的额头,他很快就恢复了清明。于是照样学样,也捧住元玉的脸,有点犹豫。真的管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