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仍依偎着他的臂膀。像折了翅、颤抖的鸟,又似受了寒、蜷缩的猫。
是那该死的习惯。
她挺直腰板,像往常般依顺着他的牵引,亦步亦趋。咔嗒、咔嗒。她听见龟裂的碎响,并非出自脚下微颤的木板,而是她习以为常、却已然摇摇欲坠的,每一个昼夜。
头一回迈进老太太家门,她揪紧胸襟,险些吸岔了气。
屋里既有她在水原夫人身上闻惯了的老式熏香和樟脑球,也有烧过的灯油气味;走到屋外,她能嗅见被太阳烤热乎的薄棉被的暖香、尚未熟成的味噌酱的咸豆腥味。拄着磨光的竹棍绕菜地打转,稍不留意,屐齿便会溺进软塌塌的泥——兴许混了泔水和粪便。这次不会有谁拔她出泥地,也不会有谁立时除去她的鞋袜、用沾了水的帕子拭她的脚掌边。而她独自提着脏木屐的绑带,掂一双赤脚在沙土地上小跳,一手向半空挥动竹棒,几乎要跳起舞来。
到四国之后,有记忆以来的第一次。她进入到一处没有存留他一丝痕迹的地方。
一周有余,她便与小院成员都混得熟了。垂坠的杏枝,细嫩的菜苗,叨荞麦的麻雀、野鸽,乃至田埂翻滚的蚯蚓。还有小孩子。每隔两三日,附近有家没家的小孩,都会到水原家蹭一餐烤米饼,再到院里尘土飞扬地洒扫一番,玩拍手球、踢键子和捉鬼的游戏。听老太太讲,镇上小学放课早,各家父母又多是起早贪黑地忙,就打发孩子们到处串门吃百家饭。从前小外孙不在,她就格外招待这些孩子,好叫他们在院子里添点人气;如今外孙子是常在了,可若没这股热闹劲儿,总像少点什么似的。
上了年纪,就是缺人陪呀。水原夫人翻过她的手背,轻轻拍。她知老人说的不仅仅是这些孩子。母亲若是如常人般老去,大抵也是这个岁数了。
我也是啊。她轻轻笑了,握上老人青筋嶙峋的手。
最初几日,其实没多少孩子敢近她的身,顶多在她跟前打个晃、递个物件。一问水原夫人才知,去年夏天她跪地大哭,小镇人人都知她丧子之痛,遂叮嘱自家孩子对她多加避让。她的心底油然生出几分暖意,又难免微感歉然。前者是感念镇民的一片心意,后者却有她自己的考量。
她从家带了针线出来。天气晴好,孩子们在小院玩闹,她就抱着盛线团的笸箩摸索到向阳处,将事先备好的绒线小兔、小猫、小狗、小鸟一字排开,再翘一条腿顶起垫手的软枕,使两手和针线都亮得高高。勾出半只小羊的时候,有东西刮颤了线,便似拨动了弦一般。她佯装不知,待周围矮小的影聚得多了,才不紧不慢放下掩饰用的道具,上身扭转小半周,一手在唇上竖起食指,另一手挽了个花,猛地一抖——从袖底抖出一条柔软的龙。
贝壳纽扣点缀的鳞片,墨晶边料缝制的眼珠。再加一通煞有介事的花架子,用来哄这群光是看小兔小猫就能目不转睛的小孩,自是绰绰有余。
她很快便与他们玩在了一起。鲜少有孩子会拒绝送上门的玩具,或是一个从不抱怨、能配合他们完成各色古怪游戏的玩伴。据说婴孩因五感尚未发育完全,所知所感并非成人熟知的世界,而是一片蒙昧的混沌。尽管已是个二十六七岁的大人,她跌跌撞撞混迹在这群七八岁的孩童当中,倒似比他们还要年幼个三两岁。时而被有意无意地捉弄,但更多是被笨拙地照顾着。
这时常令她忆起那些在冰冻的河床上红着鼻头、独力苦练“冰漂”的旧日,以及被姐姐们无端甩过巴掌,隔天又捏一把舞蹈老师抽肿的小腿、塞一块好用膏药的时光。她以为自己会因此大哭一场,可往往只点到鼻酸为止,眼泪却是一滴也挤不出来。
大抵在哭那孩子的时候,就已经流尽了罢。她瘪了瘪嘴巴,又笑:也或许是,还有重要的事没办完。
走出他的领地,并不意味着走出他的视线。与小孩们结成玩伴,既是做给他看的障眼法,也是卖一笔最简单的人情出去,好方便这些单纯的小人儿搭个手,替她做几件瞎子聋人完不成的小事。
在她内心深处,始终盘桓着一个疑问:搜索房间的那十日,能够验明他正身的证物,究竟被藏到哪去了?不会是时刻藏在身上的。他们朝夕相对,连睡眠都依偎在一处。但凡哪天他累过头、疏忽了,指不定会被她觉察到端倪。也不会是就近寄放在谁家里的。以他只信自己一人的偏执,与其落了谁的把柄、亏欠了谁的人情,还不如始终将证据牢牢攥在手心来得保靠。
这又是何苦……
肋下隐隐生疼。她颤抖着叹一口气,身子蜷成一团,揪住胸前衣襟。刚刚好是心脏的位置。
断断续续。有关他的二三事,她在这些天向水原夫人尽可能多地问了。没有财富。没有地位。没有任一血亲或好友。他确与她一样,在这偏南一隅无亲无依地过活,倘若没了彼此,便是纯粹的孑然一身——或许还有只捡来的猫咪。
就连花香四溢的小院都是现买的。那种洋人和乡绅钟爱、用以藏匿情妇的别居,只是一个老人急于脱手的廉价旧屋。天晓得他扯了什么天花乱坠的谎,竟能叫全镇的人都深信她是北方来的大小姐,捧上供莲灯一般地捧她的手心写字不说,末了还要加上恭谨的敬语。日本是如此狭小的国度,可要上哪去找这等残花败柳的千金?她简直要笑痛肚子了。
水原夫人说起过,一天十二时辰,满打满算,他顶多能匀出三个时辰的空闲。其中又有多久是用来睡觉歇息的?她不知道。
晌午的阳光泼在衣上,直烫到袖管下的臂膊。她抬头面向家的方位,两眼尽是赤辣辣的红。它是如此饱满、鼓胀。只需眨一眨眼,便会抑制不住地漫溢而出。
她忽然发觉,自己已有一个月没碰到过小卷了。
莫不是被他丢哪了?她无声嘀咕,嘴巴微微撅起,像在努力怪责他一般。十指抓了两抓,握成一只猫的大小。
左手手心多了块冰冰凉的卵石。她打了个哆嗦,没等反应过来,右手被塞进一枚栓了线的薄金属,却是被握得又潮又热。膝上、袖上、地板、笸箩……凡是她能触碰到的,都被堆上了蝈蝈笼、旧沙包、皮筋,或是泥巴捏的、摸不出什么形状的土疙瘩,压扁了的纸气球,摩挲得十分油润的核桃壳。
她嗅到一股湿乎乎的汗味,泛着淡薄的奶腥。那是她近来熟得不能再熟的气味。小孩子的气味。一只小手拉过她的右手,一笔一划地用假名拼写道:
给你。
写罢,又抓起她的手指摇晃两下。她虽看不见这孩子的脸,却想象得出他脸上的笑。她已很久没有想象过谁的笑容了。
他送“琵琶”给她的时候,也会笑吗?
眼眶发起热来,却不是被太阳晒的。她吸了吸鼻子,眼珠在眼皮底下打转,终是把含在里头的、湿漉漉的玩意压了回去。
和我“说说”吧,她将钩针的一端插进泥地,写道,这么些好玩的宝贝,你们都是怎样搜罗来的?
他们一窝蜂拥到上来,小手抓着她的衣襟和手掌,“七嘴八舌”地讲,“饭团”石头是挖海菜的时候捡的,五彩的纸气球是溜到印刷房用剩余颜料染的,泥巴捏的不是小狗是狮子,皮筋则是打弹珠的“功勋将领”……若非适逢水原夫人拿米饼和烤鱿鱼过来,这一颗颗毛茸茸的脑瓜就要尽数黏在她身上了。
水原夫人告诉过她,孩子们都爱她身上的香味,镇上的女人家,顶数她气味最好。她摇头微笑,思忖是冷霜和香粉的功劳。有时她自己也会捧起脸揉上一揉,闻闻手上的气味。冷霜是她从前扒扒腰带就买得起的,香粉却只能到店里蹭些试用。为把她妆扮成一个货真价实的娇贵公主,连同那些软绸和服在内,他倒没少花这种无谓的心思。
还是过去擦惯了的香水好。她磨蹭着一个女孩软绒的发旋,心想,太昂贵的东西,到底跟她这样的人不相配。
正出神,她忽觉水原夫人拉过她的右手,似乎在端详她掌中的小玩意。
这把钥匙,老太太点了点她手心,像是你家那位落在这边的仓库钥匙。
又过去三天,她被带回家锁了起来。这是意料中的进展,尽管比她预感的要快上几日。近些天她向水原夫人提及他的次数,比从前的捆一块还多。若他不起疑心,她都要再疑心一回老太太跟小孩们的底——总不会是他请来的托,收了他的好处诓她骗她。
倒是一次都没套出他的名字,她伸手摸一摸怀里的线团,笑。也罢,就当天意如此。
她以为他会在她身上的几处外人不便看的地方留些印记,或是断续饿上她一些时日……假若他当过兵,手捏几条折磨人又不见血的法子便不足为怪。可除却洗浴时被劈头泼下的一盆冷水,以及在系带时偶尔不辨轻重的一勒,她并未遭遇任何□□上的恶待。服药、吃饭、穿衣、洗漱。唯一变的是“对话”。一连数日,他没对她写过一个字,倒有几分小孩赌气、故意不搭理人的意思。她正好也不愿同他多话,便乐得自在,成日不是抚琴就是编织。
她要问他的身份求解,能挖的能查的不止他一个;他要求解她的动机,却只能向她本人发难。到头来,竟好似只剩他求她的份。
真是荒谬的对倒。
那天中午还发生了一件事。
她被满室药味熏蒸,上下眼皮又打架,索性再一次闭眼。正倚柜门小睡,手腕被一圈指头箍住,竟比她的肌肤还要冷上几分。她只觉心脏“突”地嘣起来,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睁眼。口鼻掠过干枯的暖气,却是她自己的呼吸。
不知何时,他进到了屋里。直到刚才为止,都在试她的心跳气息。
搭线团的手指一抽,缩了回去。她曾听桦太经营猎场的混血客人聊起他们豢养的远东豹和山猫,通常是猎杀母兽后收留的幼崽。它们视饲主为同类,会在玩乐时追挠饲主的衣裤,也会在亲昵时伸出带刺的长舌,热辣辣地舔舐饲主的手脚。而最最危险的时刻,则是它们将毫无防备的饲主视作练习捕猎对象的瞬间。扑袭、抓抱、撕咬。若得逞了,大猫便会将饲主的血肉一顿饱餐,踏着染血的爪印走进盖着雪的森林,满面饕足。
你会吃了我么?
这样想着,她起身向他靠拢。喷在她额头的呼气重了一拍,旋即变得湿冷。他一下离得她远了。她伸长的头颈僵在半空,被钉住一般。而后反应过来——以她贴近他的姿态,落在他眼中,怕不是以为她要凑上去吻自己。
是了,还有小卷呢。她低下头,让松垮的长发盖住脸,免得他看出自己在笑,若论吃我的排位,你还要往后稍上一稍。
他不是来吃她的。他是来找她写字的。她虽料到他会是先服软的那个,却没算到会如此之快。
有外人来了,找你的。
写到最后一字,他的指头顿住了。她想象着他皱起眉的样子。没多少皱纹起伏,却似长发梳插进细密的白沙,拱出一个微耸的包。那是尾形百之助皱眉的样子。
是两个美国人。
美国人。她咀嚼这三个字。他后面又写什么,她已不再留意。满心满腹,颠来倒去的就是这些字。
美国人。美国来的男人。来来又往往,金发碧眼的白皮,她见过不止一张面孔。唯独那个令她刻骨铭心的,却从头至尾都与“爱”字沾不上一点边。
但若以“恨”这一字蔽之,也未免太轻飘了些。
租妻,抑或是被称作“巧巧桑”的游戏,在旭川流行过一阵。黑船来航前是独属横滨、长崎的风骚,六十年东风轮流转,终是吹到北海道这片苦寒地。旭川的春宵乍暖还寒,人高马大的高鼻绅士挽着玩偶般纤巧的黑发淑女,在一众萝卜头似的兵里鹤立鸡群。便是面颊、手背浓重得与野兽无异的汗毛,在亮若白昼的洋油灯下也威武如狮鬃。
大剧场上新了《蝴蝶夫人》,有道是名动法兰西的杰作。她同姐妹几个结伴看过,没一个不是皱鼻掩口、攒一肚子牢骚话的。一出场子,却都似白蜡封了葫芦口,倒不出一口像样的苦水。末了,年纪最小的妹妹嗤笑道,莫说是跟那大胡子一被窝里生崽,就是脸对脸坐着,我这身韩红花绉绸振袖都要被熏得臭了。
姐妹们都笑。她也笑。上午她去置屋领津贴,就在门前撞见一个。领结打得精巧,拄一根黑白分明的文明杖。满身美元起价的古龙水,却半点压不住毛发根里的腥膻。置屋妈妈一路小跑,东瀛金莲跟不上西洋大脚,得空还须仰脖露出体面的讪笑,一背身捺开嗅盐瓶,连闷三四个喷嚏,直将袖袋当作气球来吹。而她倚在檐下好整以暇地补妆,不时抖开小扇轻掩口鼻,半是被熏得,半是被妈妈这滑稽情态惹得笑了。
“God bless her. ”她将口红敛入腰带夹缝,施施然绕到喷嚏不已的妈妈身后,念着老女人听不懂的洋文。觉察到洋人黏连她脖颈胸臀的视线,便狠狠刀还一记媚眼,摇扇扭腰,款款进了屋去。
翌日她收到置屋传话,叫她无论如何要到郊外的温泉旅馆走上一遭。她寻思是因了昨日的风凉话,若这次不去,往后少不了被妈妈搬弄别的由头挤兑,于是一面向对酌的军爷软语赔礼,一面招呼了相熟的马车夫,脚不沾地往郊区赶。包厢一开,迎面一股稀释过的精油味,闻着有点像玫瑰。陪居下座的置屋妈妈止不住晏晏笑语,摆手叫她移步里侧空位。正是那洋人的左首。
“皮埃尔先生是美国来的军火商……”
其后妈妈又说什么,她已记不大清,只捉了些“第七师团”“座上宾”“新式枪”之类的字眼。并非不懂,委实太懂了,才听不得这些虚的。
“实在抱歉。”待老女人终于关了话匣,她慢吞吞道,“近来我名下的客人、宴席都排满了——这事儿妈妈也知道。做我们这行,凡事讲究个先来后到。须得叫客人信服舒心……”
“你这孩子,何时变得这样死板了?”置屋妈妈笑着截断话头,隔桌底拧一把她的大腿,“指名你的那些客,哪位是不通情理的铁人?遇到面子大些的,就交由妈妈我去说好了。三个月的空闲,匀一匀总是有的。”
“可是……”
“五十美元。”
洋人忽然开口,在桌上排出一叠铅灰色钞票。他的日语生硬至极,活像刚从地里掘出来的洋芋疙瘩。
“才五十?”她扭头笑道,第一次拿正眼瞅那洋人。他今日着一身条纹浴袍,袒露粗毛横生的赤红胸膛,显然是新泡了楼下的汤池。
“皮埃尔先生的意思是,”翻译补充道,“一个月,五十美金。”
假若没接下这笔单子——如今降临在她身上的结局,会有哪里不同吗?没有答案的疑问。毫无意义的疑问。就连追寻着某个答案的她,也变成了全无价值的人。
她扶拄他的肩膊,一头没入中庭的日瀑。晌午已至,想必庭中已是一片无瑕的雪白。芳草摇曳,不见一片阴翳。是春天的气味。她抽了抽鼻子,几乎要哭出来了。这才意识到,独属这个家的一抹春色,她自己还是头一回“见”。
还有一股浓重的、带了点热乎劲的体味:如同干胶在锅底的奶皮,又似投入了过量胡椒和肉豆蔻的炖羊腿。气味的源头是面前矗立的两团黑糊糊的影,足有门框那么高。她在这一带不曾闻到这样腥膻刺鼻的气味,也不曾遇见如此高大、与矮小的和人相比鹤立鸡群一般的男人。
她只觉双耳嗡嗡作响。半是出于惯性的恐惧,半是源自一种近似回响的冲击。若非仍攥着他的袖角,她怕是要当场栽一个趔趄下去。
洋人和洋人是不同的,她一边告诫自己,一边挺直了发软的腰板。就在出门前,他明白无误地写给她说,这两人是当地教会的教士,来问她的盲症的。她绞尽脑汁回想旭川天主教堂的神父,试图将不知几多年前的剪影揭下,“啪”地贴到两团混沌上面,却是徒劳无功——她已记不清那个只打过二三照面的和蔼老人的脸了。
他——那个被称作“皮埃尔先生”的洋人,其实没对她做什么过分的事。若要论起手段,比大多数客人还来得规矩。他是个虔诚的教徒,连办那档子事都会遵照“主的规训”。除却约定好的金额,日常还会给她二三美元的小费,声称自己已遇见了来自东方的“抹大拉的玛丽亚”。每周日清晨,洋人都会准班准点去礼拜堂祷告,并在踏出十字铁花大门的瞬间一改庄重的石膏脸孔,挽她的胳膊登上一辆在他口中颇具“东洋风情”的摇铃人力车,颏下的山羊须都要颠出一把春风。
偶尔,她会回头望一望远去的高耸铜像。第七师团凯旋那年,军属妇女会的信徒曾为她们客死异国的丈夫儿子募到一笔建置衣冠冢的善款。圣母玛利亚正是坟茔的守护神。不过两年,铜像已遍布森森铜绿,连怀中嘟着脸蛋的圣子也辨不出本来的面目。雨雪令圣母低垂的眼淌下一道道绿锈。乍看之下,竟与泪痕无异。
你又在为谁哭泣呢?
她向不说话的玛利亚喃喃默念,自语一般。
是你死去的孩子,还是不知何时起、改变了模样的孩子?
她被带去的地方,既有开在富丽洋馆的沙龙酒会,也有烹调地道怀石料理的西京料亭。同席的除了同样高鼻深目、携着与她妆容相仿的日本女性的异国宾客,还少不了军方要员,有些是她见过的,也有些是她没见过的。大抵是走过场的宴席,留不下痕。
只一次,她独自在人力车上等候,听见黑巷子里一阵渐明的大笑。洋人先探头出来,后面露出一颗白森森的头骨——不是头骨,而是一整块珐琅质地、如能面“中将”一般的护额。她不禁打了个突。发髻磕上机括,车篷“嗒”地弹起,毫无保留翻出了她的正脸。
她忙低下头,只觉“中将”一双黑邃的眼在自己身上逡巡,无惊无怒,更谈不上什么情欲。但闻几声轻描淡写的“兴致风雅”,再抬头,身着肋骨服的“中将”已踏入马车。洋油灯下,尾随他的矮个士兵肩章一闪。明晃晃的“27”。
也不知是“中将”的外表过于可怖,还是临别时昭示部队番号的“27”,返程时她脑袋里尽是这两样交替闪烁。耗到最后,只剩下了孤零零的“27”。27。二十七。第二十七中队。她在第七师团第二十七中队,有哪个认识的人吗?就是认识的,时间长了,那个人的相貌、声音、体态、个性……她还能记住多久呢?
他会知道她做了白人的“巧巧桑”吗?如果他知道,他会笑她吗,还是无动于衷地看着窗外不飞的鸟?
他会记得她的琵琶吗?会如自己思念他一样地思念着她吗?还是早早将她忘了,去到哪个她翻遍地图都找不见的地方?
他还活着吗?
浴衣腰带掉到了草席上。她轻“哦”一声,俯身拾起腰带,右手揪着带子一端,勒着手背打了一转。仿佛受下这一记,便能赶跑些什么。她恪守律条的西洋“丈夫”低下身,用毛茸的指背捋她的脸颊。她顺势抓过这只大手,软洋洋地靠进他怀里,空着的左手探进敞开的衣襟。
“像梅花一样……”
她摩挲着洋人腿根凸起的红斑,念叨着新学来的洋词。干她们这行,若非混得熟了,不便直接打听客人的体征。便是前些天的她,也未必有这等“闲心”去问。
苦辣的雪茄烟喷在她的头顶。洋人在笑。他经常向她和其他日本女人发出这种自认为友善的笑,无论是听她抚弄被他称作“东洋吉他”的三味线、琵琶,还是看一场缓慢有秩的日本舞表演。就像在笑一个动作稚拙、化着小丑浓妆的侏儒。
“水手病。”洋人锨灭雪茄,翻过来压到她上面,照例摆出最合“规矩”的姿势,“在距离你们很远、很远的美国,这是漂泊者的‘勋章’。”
主内平安。我是来自松山教会的弟兄,怎样称呼您为好?
洋人——自称是某某“弟兄”的教士在她的掌心划写文字。标准的日文。用词、语法都再准确不过。她略略耸动鼻尖。浓重膻骚当中,并无什么辛辣烟臭。
遥。她回写道,感到后颈的汗毛逐渐伏贴下去,可以叫我“遥”。
初次见面,遥女士。不知您先生是否将我们的来意告予您。此次贸然登门,是为了……
兴许是源于单纯的耐心,抑或是对于转述者的不信任,教士娓娓复述着他们的意愿。他先问了她的年龄、喜好、作息,多是些不痛不痒的,语气也如闲话家常一般。她随便回了一二,用的是一贯的假作娇柔的口吻,心知这一道道端上来的不过是企图令她放下戒心的冷盘,而主菜还须热上一阵才好上桌。
可怜天见,您的双眸如晨星般秀美……
直白地写出夸张赞美的同时,教士叹发一团热气,仿佛是发自肺腑地怜悯她:是先天之症吗?还是——
觉察到他刻意的停顿,她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咕嘟起泡,毛棱棱的倒刺来回剐。
在您看来,这像是从娘胎里带出的病症吗?她回写道,带着一半的故意。
不,不。教士反而越发温和,修剪齐整的指甲在她的掌心划着小小十字,以圣母和圣露西的名义起誓,我并无为满足一己私欲而蓄意探寻您私隐的恶念。
圣露西是谁?她问,脑海却浮现出那尊高大的、却又显得莫名纤脆的圣母铜像。墨绿色的泪滴在怀中婴孩的脸上,浓得像血。
一位圣徒。
他在她的掌心画下两只圆圆的眼睛,力道轻如耳语:她无私地庇佑着您,庇佑着和您一样、承受着不该承受的苦难的孩子。
一位慈爱、温柔的圣徒。
鼻腔“嗡”地一酸。若非她极力绷着眼睑,几乎就要滚下泪来。
她记得的,十年——还是十五年前。她侧躺在压扁了棉花的被褥上面,母亲细瘦的右臂半环在她的肋下,左手则揉捏她丁点大的耳垂,怎么捏都嫌不够似的。榻榻米的潮气被炭火烤得上翻。她咕哝着“妈妈你是不是有哪里痛”的字眼,头顶磨蹭母亲的下巴,扭得像一条打瞌睡的懒猫。
“不痛了,”她听见母亲低声说着,亲吻她的发旋,渗入了一些潮湿的凉,雨水一般,“以后也不会痛了……”
骗人。她想,你分明都疼哭了。
她本该回过身去擦母亲的脸,好好地亲一亲、看一看她的。可那个拥抱实在太过暖和,她连一根指头都抬不起来。
妈妈,妈妈。她张开嘴巴,喉咙却只冒出咝咝冷气。仿佛有条毒蛇盘踞在她嗓子眼里吐信。
“好好睡吧……”
不、不……我不要睡……我不睡……
她翕动着嘴唇,又下意识捂住了口。鲜烈的红撞击她的眼眶。只消眨眨眼皮,她的眼珠就能掉出来、摔在地上,化作一滩腥臭的血。
带我走——带我一起走吧!为什么不呢?这世上又有什么好!你总说活着就能遇到好事……每日每日,我都像你说的那样拼命活着,想着能遇到些好事,去个好地方。可是没有!一次都没有!我的孩子死了——那么小的孩子,因为那种脏病死了!我的眼睛和耳朵也烂掉了,全身都是!尾形先生是骗子,照顾我的人也是骗子……你们都是!若真的爱我怜我,早早带我走就好了!为什么只留下我一个!为什么?!
为什么,只留下我一个人呢……
她喃喃自语,默念着唯一说出口的话。好像全身的气力都被抽干了。
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