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蔚忍不住抬头,就见程澈正侧过脑袋注视着自己,目光像夏日的湖面,清凌凌的沉静。
人模狗样,漂亮的东西总是蛊惑人心,又危机四伏。林蔚心里无名的火气,空出一只手把他脑袋推走了。
“坐好,别动。不许笑。”
“好。”程澈正襟危坐,乖巧道:“我不动。”
也许是小小的电暖正式发力了,一片静谧中,温热的气流在空气中细细流转,绕过林蔚鼓起的脸颊来到程澈后背,总是引起情不自禁的笑。
接着程澈就喜提一顿骂。
终于处理好的时候,林蔚颈椎都酸痛,又是莫名生气,给程澈拽衣服时的力气大得要把人勒死,与刚才拿棉签的简直是判若两人。
把东西放回抽屉里,他也没回原处,只在椅子上坐着。与程澈隔开一道空隙。
“放假有什么安排吗?”程澈自己挪动过去,几乎与他膝盖相碰。
“打工。”
“打算做什么?”
“不知道。”
程澈抿唇沉吟,“要不来我家吧,我缺个家教。”
“.....”林蔚语塞了,抬眼望着他,有想笑的冲动。忍了又忍,才开口:“我看着很像傻逼吗?”
程澈面不改色,“真的,我这次肯定考得不好。”
“那是你的事。”林蔚立场坚定。
程澈又思考一阵,“那你去给靳言当家教?”
“没兴趣。”林蔚不为所动。
打工真的距离程澈有点久远了,可是时代在进步啊,不能老靠体力来赚钱,最重要的是,他不能再看着林蔚辛苦。
可现有的两个人都行不通,他一时再找不到其他合适的工作。
“一天多少钱,我可以给你,”
林蔚已经没什么反应了,只是平静道;“滨河路那桥洞下有俩乞丐,你去问问吧,我还不到这地步。”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林蔚正视了他,反问道。
程澈缄默几秒,才深吸一口气说道:“我只是不想你那么辛苦。”
“我不辛苦。”
林蔚的语气平和极了,喉头滚动几下才沉沉开口:“真的,程澈,我今天也想明白了,人还是不能活在回忆里,好的能记一点是一点,坏的就忘掉吧,我也不怪你了,仔细想起来,你对我真的挺好的。”
说到这里林蔚终于是轻轻一笑,说不上是自嘲还是自怜:“在遇见你之前,从没人对我那么好过。”
程澈摇头,忍不住打断道:“不是....”
林蔚望着他,瞳孔却是涣散的,继续自顾自地说:“导致我总是对你有不该有的期待。我在西城才待了半年,就觉得它好得不得了,更何况你本来就属于这里。你的朋友,亲人都在,回到你的世界,我确实不算什么。”
“你说得不对!都不对!”程澈紧握上他搭在椅背上的手,“我的世界只有你。”
林蔚手僵了一瞬,就缓缓抽了回来,扯扯唇角笑容苦涩:“你总是爱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你也对我说过啊。”程澈哀伤又无助。
一句话,就将林蔚拖拽进回忆里,那个夏日的午后,程澈拿着户口本向自己奔跑而来,与他紧紧拥抱着蹦跳,自己被幸福冲昏了头脑,说什么来着?
永远对你好?一辈子跟你好?
记不清了,记忆总是悄无声息就自己改头换面,真不能怪谁。
想到这里,他反而心里又挤出一些释然来,缓缓说道:
“我那时候也觉得你跟奶奶就是我的全世界,以为你们都走了,我也就活不下去了,但我现在还是好好的啊。可见谁离开谁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孤独,逃亡,思念,夜以继日的期盼一次次落空,在这一刻,他都忽略不计了。
热气烘烤下,那点微不足道酒精重新在他脑子里发酵苏醒,他飘飘忽忽,仿佛真的胸怀豁然,看破红尘了。
他劝程澈,声音却在自己的耳朵里清晰回荡,振聋发聩。
“所以你就真的不要我了?以前的种种都不算数了吗?”程澈在他的静水流深下彻底崩溃了,
他站起来,紧紧抓上林蔚的胳膊,“我不要!我的错我认,你说得这些我不会听的。当时是你先问我要不要跟你一起走的,你不能就这么把我扔下!”
林蔚吃痛拧眉,“那你要怎样?怨你不行不怨你也不行,我不懂你。”
要怎样?要怎样?答案呼之欲出,可程澈脑子一团浆糊,喉头梗塞说不出来话。仅是一直紧紧抓着他,好像只有这样,心里火球一样燃烧的焦躁才不至于喷薄而出,把自己给烧死。
“嗯?”林蔚脑袋一歪,疑惑更甚。
“我...我不知道。”程澈神色肉眼可见的痛苦,手里的劲儿也更可怖了,林蔚忍不住倒吸口气。
就这一声,程澈立刻反应过来,慌忙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两步,“我...先走了,改天再来看你。”
程澈转身,却没立刻迈步。他的肩膀绷紧,仿佛在等待什么——一句挽留,一声叹息,或哪怕一道目光。但身后只有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终于拉开门,冬夜的寒气扑面而来,残存的一点儿暖热就荡然无存了。
迅速穿过门缝,那股寒气也在林蔚周身绕了一遭,他裸露在外的手,缓缓蜷缩起来。
他孤身静坐,直到睡意昏沉,灯光一暗,梦里是群山围绕,是阳光,是杨树林,是时常紧握着,汗津津的那只手。
“你要跟我一起走吗?”
林蔚成了旁观者,看着小小的两个身影人,在树荫下并排走远了。
...确实是自己先开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