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第一部队的东云小队长快步走在立川基地的走廊上,由于种种历史遗留问题,两队表面上关系并不好,甚至可以用势同水火来形容,平日在公务上就多有摩擦,因此她对同在东京的立川基地并不熟悉,会出现这里则是因为......
“打扰了!鸣海队长!长谷川副队长说这次无论如何要您回去参加会议!”她推开医疗室的门。
“啊?”病床边的人闻声不耐烦地扭过身来。
鸣海弦正端着一碗粥,另一只手捏着汤匙,明明是照顾陪床的动作,硬是被他做出了强盗的架势,看清来人后回过头,继续瞪着病床上还不能自由活动的暮戈京矢,大有她不喝就给她硬灌下去的架势。
东云对这位首席不算陌生,不过她和大多数人一样,对她保持着小心翼翼的敬畏和距离,现在她虚弱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可不多见,她努力控制着目光不往她唇边的水光上看,显然鸣海队长的喂食技能还没完全点亮,“首席好,您辛苦了。”
“东云,”暮戈终了,眼见着他顶着一头鸡窝似的炸毛都走出门又杀了个回马枪:“那碗粥给我喝完啊!”
暮戈快速把碗举到嘴边抿了一下,对他眨眨眼睛,鸣海这才终于跟着东云离开。
“......”那瓷碗在她确定他不会回来的下一于找到机会把那碗折磨了她一早晨的粥推开,她对东云凛这个少有的对鸣海还抱有完全尊敬和向往的小队长印象还不错,对鸣海说:“你也不想长谷川先生亲自来这抓你回去吧,别让东云难做。”
东云对她露出了一个混合着惊讶和感激的眼神,她大概知道如果是她发话的话,难搞的鸣海队长也很容易被说动。
果然,鸣海弦不情不愿起身:“行了行了,一个两个都这样。”跟着东云出门前,又突然回头来了一句:“记得你答应我的啊,别让我等太久。”
暮戈草草挥手示意知道秒就被放到了一边。她支着手肘把自己撑起来一点,感觉胃部因太久没在如此正确的时间进食如此正确的食物而消化不良,她今早跟鸣海就“重伤后能不能用营养简餐代替全部营养摄入”进行了长达三分钟的辩论,最终她无懈可击的逻辑败在了对方完全不听人话的我行我素上。
什么叫你必须吃点热的?
她把那碗粥和粉栅栏刘海都清出脑子,拿起终端开始专注于更重要的事,只是活着回来了,战争还没结束。
瓷碗在桌几投下的影子慢慢转动,天色从晨间灰蒙蒙的到日光大亮,这间病房的门再没被推开过,安静的仿佛里面的人还未醒过来。
直到暮戈处理完所有她认为有必要回复的邮件,门才再次无声滑开了,暮戈没把视线从终端上移开,伸手指了指床头的矮柜:“放那就行,出去关门。”
“我一来就要赶人吗,好过分啊首席。”保科拖着关西腔半真不假的抱怨。
暮戈抬头,发现这人明显是刚从会议室出来,队服穿的规整,正在把领口别的采声麦往下摘:“你又找人送什么东西了?刚醒就工作不利于恢复哦。”
保科在椅子上坐下时瞥了眼她的终端屏幕,那是九号在浅间山伪装的皮囊,或者说是被它杀死再顶替身份的人的资料,照片那一栏,西装革履的中年人的眉宇间,有社畜特有的挥之不去的疲惫,但与九号顶着他的样子时又大不相同了。
暮戈指尖虚虚落在屏幕上,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随意抽走了她手中的终端:“好了,你先看看这个怎么样?今早被送到立川基地的。”一张色彩明亮的信封被塞到她手里,暮戈:“这什么?”那信封皮上还被涂鸦了她不理解的图案,五颜六色看上去像个轮胎还是什么玩意。
“打开看看就知道了。”保科笑眯眯地说。
暮戈拆开信封,展开的信纸上方歪歪扭扭三个字:“感謝状”,落款是小林阳太。
“.....?”谁啊这是。
保科扶额:“我说啊,这是那个被你救了的孩子啊!感谢信啦感谢信!你不会看不懂这个吧?”
暮戈再度看回那张纸,那确实是一个小孩的字迹,通篇都是平假名,有多处拼写错误和涂改,她盯着一处语序混乱到不可分辨的句子半天,干巴巴挤出一句:“哦....他的基础教育有待精进。”
保科不知道被她这句话戳到了什么奇怪的笑点,在她床边笑了半天,末了才想起来:“哦对了,浅间山战役.....”
暮戈慢慢把信纸按折痕原样折好,塞进信封放到矮柜上:“他们问你什么了?一定有你回答不上来的。”
保科立刻来了精神,掏出终端开始翻记录:“首先,浮游怪兽的粉末是什么成分,为什么能影响战斗服;其次,九号的信号屏蔽是什么机制;第三——”
暮戈听的直皱眉,觉得保科脾气还是太好了,如果有人追着问她实战中第7阵形变阵有几种解法这种问题,她会直接把记录板拍对方脸上。
“这些我回头写报告。”她说,“现在告诉我,你回答了什么。”
“我说……‘这个问题请咨询暮戈首席’。”
暮戈看着他:
“每一次都是这个回答?”
“昂。”保科被她看的有点心虚:“.....我说错话了吗?”
“还行。”
她没说他做对了还是做错了,保科只能理解为“勉强可以接受”,“不过话说回来,医疗舱这个东西真厉害啊,要是能量产的话——”
“不能。”暮戈打断他。
“为什么?”
“成本太高。技术门槛太高。适配者限制太多。”她一口气说了三个理由,“而且,不是所有人都适合。”
“那我算是‘适合’的?”
暮戈没应声,她看着他已经习惯有时等不到她回应,开始翻终端的会议记录,一边跟她絮絮叨叨吐槽这些天大家有多么多么紧张,鸣海队长在立川基地这三天见面就瞪我,不知道又怎么他了,我大哥要亲自过来你知道吗,真让人应付不来,啊你要不要喝点东西?我让人送些茶水过来?
于是五分钟后一壶热茶和几个杯子被摆在她面前。
他看上去一点都不像刚经历一场不算成功的作战,那些沉重的生死时刻似乎未能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她忽然有点发愁。医疗舱的本质是通过编号怪兽的细胞与人体融合,以怪兽的方式进行修复重塑,每台医疗舱基座里,都嵌着一个活着运转的怪兽核心,越是解放战力高的个体,意味着与怪兽细胞的适配性越好,交互更加深入,医疗效果越好,她说成本高昂和适配限制都是事实,可问题的关键是......有时会“混在一起”。
当适配度高到一定程度,细胞融合得过深,就会跨过某个边界,留下不可预测的影响,不一定是坏的,暮戈本人更倾向于那是一种中性的变化,可终究混淆了人类和怪兽的界限。
看来她要调用权限去翻一下医疗舱后台记录了。
保科在旁边看着她这样子就头疼,经验上来看她一定又用她那颗复杂得堪比雕花象牙球的大脑想一些要么很重要、要么很危险但她还不想说出来的事,他轻咳一声,试图拉回她的注意力再跟她掰扯一下她这次只身犯险的问题,病房的门再次被拉开了。
小此木站在门口,身后是提着果篮的亚白米娅,附送一个在后面探头探脑的奇可露。
“暮戈首席!”
几乎是同一时间,保科感到身边的人往下一滑,暮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缩进床铺里,被子拉到下巴,两眼一闭,等他回过头来只能看到暮戈京矢睡得安详,一点看不出她刚刚还在跟他说话。
保科:?这又是哪一出啊?
“首席——欸?”小次木三人已经走过来了,个子小小的联络组长原本努力板着脸,先瞪了眼保科副队长,一脸余怒未消,保科战术后仰让出位置,她看到首席这副沉睡的模样不自觉放轻了声音,奇可露也一脸担心,小声问:“保科副队长,首席身体还没好吗?”
暮戈表情自然,呼吸平稳,面对小此木组长落在她脸上能把人烧出个洞的灼灼目光泰然处之,连睫毛都不颤一下,显然是装睡的个中好手,保科差点就要给她的演技鼓掌了。
“还,还在睡吗?”小此木明显要被骗过去了,迟疑起来,那股子兴师问罪的气势泄了大半:“那我们下次再来......”
下次?那怎么行。已经被小此木数落好几天的保科已经彻底看明白这是怎么个事,笑眯眯伸出手,捏住了暮戈的鼻子。你也别想跑。
亚白米娜看着他这个举动嘴角抽了下,奇可露更是睁圆了眼睛。几秒后,暮戈平静睁开眼,对上保科眼尾狭长的弧度:“保科副队长,你在干什么。”
保科见好就收:“装睡可不好呦,首席,多让同事伤心啊。”
很好,你完了,给我等着。
但现在要完的另有其人。
“暮戈首席!!!”
这一声怒吼,连走廊里的护士都探头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