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伦蒂娜将地点约在曼哈顿，雪后路况不佳，餐厅外停车位紧张，我遛了半天才找到一个能停车的角落。

"Pensavo che non venissi più."（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呢。）

进门时我的耳朵先于眼睛找到她，于是顺着声音看过去。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贝壳白的偏光美甲随动作不断变幻着色彩。

“我家离上东区有段距离。”我将车钥匙扔在桌上，“你想和我说什么？”

“别急，你想吃什么？这家餐厅焗蜗牛不错。”

“我不饿。有什么事直说，可以吗？尽快，我还有事。”

“哇哦，真的有这么着急吗？恕我直言，你现在不需要工作，”她将墨镜腿从嘴边拿开，指了指我的车钥匙，“车被你开出来了说明你男朋友也没什么事，你还有什么着急的事情？”

我突然一股无名火，“在你眼里我的生活就这么单一？”

“Oops，无意冒犯。”她撇嘴，“我支持女人拥有自己独立的人生和事业，所以，这也是我今天约你出来的原因。”

“那就快说。”

“Jesus，你的脾气可真糟糕，跟我的倒霉前夫一样，你们甚至连姓氏都一样。”她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但我不会因此对你有任何偏见，给。”瓦伦蒂娜笑着将文件推到我面前，“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事情。”

我翻开，是一份雇佣关系转让与新派任协议。

前面是一些无关痛痒的公司和个人信息，以及OXE对Bishop员工雇佣关系转让的法律基础。

“往后翻。”她手撑下巴，轻声提醒我。

我依言翻到第二页，“OXE集团亚太区'太平洋战略资源开发事业部'”的加粗字体异常醒目。

“这是什么？”我皱起眉毛。

“你的新工作邀约，怎么样？依旧是高级工程师，薪资上调25%，集团承担全部住宿、差旅、海外保险费用。天呐，我都心动了。”

“等一下。”我打断她喋喋不休的自我陶醉，“常驻办公地吉隆坡，外勤地点……”

“提亚姆特岛？”

“哦。是不是很惊喜？那群要命的外星生物到地球胡闹完后不只留下了废墟残骸，or PTSD，or……whatever，也留下了一个宝藏小岛。”她前倾着身体向我靠近，“Sweetie，那上面的玩意儿可比你男朋友的胳膊值钱多了。埃德曼合金是一方面，还有一些外星生命体，被辐射的可爱地球生物。”

我将文件推了回去。

她看着重新回到自己面前的文件夹，“不感兴趣？”又抬起头朝我眨眼，"Hmm,now——that's interesting."

“太远了。”我实话实说，“我的重心在这里，不考虑去别的地方。”

“别告诉我是为了你那议员练习生男友。”

“别用你那套逻辑道德绑架我，”我抓起车钥匙，“我有我自己的打算，但你的工作邀约显然偏离了我的计划。所以不好意思，我不能接受，再见。”

“好吧，再见。”她在我身后说，“工资会在72小时内打到你卡上，记得回来办离职手续，记得整理好你那什么'生物响应算法'，别给集团正常运作留麻烦。”

回头，她一副笑盈盈的诡异表情。这让我不得不警觉起来，所以又坐了回去。

“还有什么事吗？”她说。

“这是我要问你的。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通知，因为你可能还不知道，Bishop清算时，它掌握的技术资料会被列入无形资产范畴参与处置。OXE收购后，会通过无形资产整合程序，合法接管这些技术资料。”她语气平淡、语速平稳，“包括你在Bishop工作期间的科研成果。”

“……我没跟Bishop签过职务发明归属协议。”

“埃莉诺·毕肖普对你还蛮好的哈。可话虽这么说，你优化算法时用的实验室、测试设备、小助理，都是Bishop的资源。真要走程序，律师会倾向于认定这是职务相关成果……噢，谢谢。”瓦伦蒂娜对上菜的服务员道谢，接着又对我说，“更重要的是，你入职时签的保密协议还生效，现在约束方是OXE，所以很遗憾，你不能带走任何东西。”她小心翼翼地从壳里挑起蜗牛肉，“Perfect，看，完整的蜗牛肉。”

我放在膝盖上的手在微微发抖。

能在她的话里找到突破口吗？我开始复盘从入职到现在的所有事情。却也在某个瞬间突然意识到，算法优化尚未结束，我没有申请技术专利。

一直都没有。

“如果你非要带着技术离开，那才是真的麻烦事——毕竟未经授权披露商业秘密的后果很糟糕……我不得不提醒你一下。”她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水，“严重的话可能是10年监禁，亲爱的。”

我和她僵持了几秒，“我可以起诉你。”

“——哇哦。我毫不意外你会这样说，但我还是要提醒你，那样只是看谁能耗得过谁罢了，所以我不建议你这么做。一方面，你不可能有足够的精力金钱和OXE这种体量的集团对着干；另一方面，你忍心让你的议员练习生男友跟你一起卷入官司里吗？那他的政治生涯还没开始可能就要结束了。”

“所以这不是谈判，是威胁。”我极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

“当然不是威胁！但我很高兴你愿意当这是一场谈判。”她兴高采烈地为我倒了杯水，“我没有任何害你的想法，我发誓？老天，Isabella，我很少能愿意对一个人做出这种保证。”

看着被缓缓倒满的水杯，我只觉得疲惫。

“我希望我们之间能直接一点。”我对她说。

“我明白你的顾虑，可爱情并不是生活的全部。”

她这副说教的姿态让我再次皱起眉毛，“我青春期过去十多年了，你不用和我说这个。”

“好吧。那我们先不谈这个。”她摊手一笑，“无关其他，这份工作本身也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你可以继续用你的算法，进行一项史无前例的研究。在岛上发现的任何东西都可能藏着无限价值，一旦得到认可——就是宇宙级别的发现。”她的声音渐渐放低，讳莫如深，“到时候名声大噪的可是你。”

“但这座岛现在不属于任何主权国家，肯定会引起争端，研究可行性能有多少？恐怕到时候连岛都登不上去。”想起这一点后我立刻说。

“亲爱的，这不是你需要担心的。”她轻轻摇头，“即便引起争端，最终归属要么是美国一国所有，要么是国际共管……你要知道毕竟事实向来都是如此。我有很多办法让他们选择OXE作为技术服务提供商。”

瓦伦蒂娜示意服务员将新上的焗蜗牛放在我面前，我盯着酱汁和面包，觉得自己和这些配菜也没什么区别。

我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但也只是笑了一下，然后又再次陷入沉默。

“所以我们现在可以聊回爱情了吧？我知道这是你很在意的事情。”她握住我拿着蜗牛夹的左手，充满感情地说：“10000多公里的距离、14个小时的时差、完全颠倒的昼夜，这听起来就不像是有好结果的爱情。”

我突然感到喉咙被什么东西噎住，又沉默了很久。

“这对他不公平。”我说。

“爱情里没有公平可言，他会理解你的。”

“……我不能这么对他。”

“Aww，poor thing.”她察觉到我声音里微弱的颤抖，拍了拍我的手背，“我早就猜到你一定是个心软的傻姑娘，所以已经为你准备好了。”

我抬眼看她。

四目相对时她露出微笑，“我会让OXE以支持詹姆斯·巴恩斯竞选众议员的名义，匿名为布鲁克林退伍军人事务部捐赠一笔资金，这会为他取得更多选票有所帮助的——大选期间任何对手都可能反超他，毕竟肯在关键时刻砸钱的大有人在。”

瓦伦蒂娜摩挲着我的指节，“与其演讲筹款，不如一步到位的宣传来得实在。你说呢？”

她的冠冕堂皇让我头疼，刚想开口，却被她打断。“你不用在意我会得到什么，比如捐款可以抵税啊之类的……你只需要知道自己能得到什么，这就够了。Isabella.”

瓦伦蒂娜收回手，重新将那份文件推到我面前，“你没继续看下去——文件在最后写明了，只要你愿意接受这份工作，无论你有没有做出成果，五年后，你的东西还是你的。这是我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她环抱手臂，“但这五年是用来虚度，还是用来为自己争取一个好未来，就要看你怎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