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城南，许氏药堂就在城南。

一道闪电忽地在天空炸开，要下雨了，天气真不好，和行刑那日一样。

宋思思冲向城南。

许氏药堂内火光煌煌，人影纷乱，声音吵嚷，就好像曾经热闹的时候一样。

宋思思一步一步靠近，像一抹孤魂一样，穿过前堂，绕过侧门，砰然一声跪在了地上。

小院里被精心打理的菜田让人踩得乱七八糟，庭下支起了一口锅，柴火燃得旺盛，锅里的热水沸了，上上下下漂浮着什么，血淋淋的一片红色。

地上也都是血，血还在不断地流出来，鲜血的尽头是许若宜，她的小腹已经变得平坦，好多好多鲜血顺着她的裙摆滴下来。

许若宜被绑在木柱上，脸色是霜一样的惨白，无喜无悲，眼神空洞，有人将一把刀架在她的脖子上。

“唔……唔唔唔……”

宋思思一点一点艰难地转动视线，痛苦和绝望在胸膛炸开，一切仿佛噩梦。

是赵夕川。

是跪在地上挣扎哀嚎的赵夕川，他浑身是伤，嘴里塞着布巾，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绳索缚住他的手脚，勒出血淋淋的伤痕，但他仍在做着困兽之斗，双目赤红，眼底的悲伤哀痛那么多那么多，像是汪洋。

小院中站了很多人，有老有少，脸颊通红，神情激愤。

胡安也在其中，他踹了赵夕川一脚，哈哈笑了起来：“活该！活该！你们是罪有应得，那么多孩子都被你的爹娘给炼成了药，这么大的许氏药堂，都是你们赚的黑心钱，凭什么你们还能有孩子！凭什么你们还能好好活着！我今日，就要把你们的小孩也给炼成药！”

事已至此，李寒筝也没有什么不清楚的了，宋思思多次出门，引起了胡安的怀疑，直到前天，胡安跟踪宋思思，听见了宋思思和赵夕川的对话。

于是胡安趁着赵夕川离开许氏药堂拿药的空挡，带着人来到了许氏药堂。而彼时的许氏药堂，只有一个还怀着孕的许若宜。

他们抓住了许若宜，一切就简单多了，用许若宜威胁，赵夕川纵有蛮力在身，也只能够束手就擒，但是他们从来都不肯放过许若宜。

李寒筝感觉到了宋思思的难过，她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冲了过去，却被两个人死死拦住。

胡安看见了，尖声尖气道：“这不是我的新媳妇吗，说起来今日的成功也有她的一份贡献。”

宋思思被捂住口鼻钳住双手，无声地哀嚎着，所有人脸在她的视线中变成一个个鬼影。

许多张嘴都在开开合合，吐出嘲笑和讥讽怨毒的话语。

胡安踹了许若宜一脚，“许大医师，你不是要给大家治病吗？来呀，熬药啊，你爹娘研制的回春丹，我不信你不知道，你不是善良吗？你不是菩萨下凡吗？今天就无私奉献一回，把你自己的小孩炼成回春丹回报大家吧。”

“要是你不照做，”胡安的视线落在赵夕川身上，怪腔怪调道：“那我就不能保证你的丈夫能不能全胳膊全腿地活下来了，许大医师，发发善心吧，你的丈夫可不姓许，都是被你连累的，多可怜啊。”

所有人都笑起来，赵夕川跪在地上，额头上血肉模糊，是他折断一身傲骨磕头求饶时留下的印子，他不住地摇着头，悲伤地看着许若宜，求她不要顾惜他的命。

许若宜的眼珠动了动。

胡安怪笑一声，将绑在她身上的麻绳割断，将她往大锅的方向推了一把。

许若宜身体太过虚弱，直接跌在了地上，她艰难地站直了身体，看向了赵夕川。

“对不住，”她声音沙哑地开口，“夕川对不住，要是当初救你的人不是我就好了，平白……平白拖累了你。”

许若宜笑了一下，赵夕川终于挣断绳索，猛地往前扑，声音嘶哑而绝望，犹如困兽的哀嚎。

“若宜不要——”

许若宜拔下鬓上的钗子，决绝地往脖子上一抹。

滚烫的鲜血破溅而出。

“轰隆隆——”

雨终于落下了，天上地下都是雨，无穷无尽。

绝望的困兽被放出来了，再无留恋，再无顾忌，他疯狂地冲向胡安，夺下长刀，狠狠捅入胡安的身体。

火把被浇灭了，整个世界只有闪电的光亮，一明，一灭，一明，一灭。

灭的时候只有哀嚎的声音，明的时候雨里面都是血。

“铛”地一声，铜钱相撞的声音。

所有风和雨瞬间黯淡下去，变成黑暗，像是一场戏落了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