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寒筝点了点头,段梧声目光贪恋地停留了一会,便站起身,转身之际一只手捏住了他的衣角,李寒筝没有焦点的眼睛转过来,轻轻叫了一声,“阿梧。”
“怎么了?”
李寒筝摇摇头,五根手指一根一根松开,唇角牵起:“没事,你要快一点回来。”
段梧声俯身在她唇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好。”
声音渐渐远去了,一片寂静之后,系统毛绒绒的身体窝过来,靠在她的肩膀,“快要结束了。”
李寒筝默了会,点点头,“是啊,快要结束了。”
“算一算时间,就是几个时辰之后了。”
“会出现变化么?”
“按理来说不会,”李寒筝是个病号,系统忍住踩她肩膀的欲望,只道:“虽然你很不省心,好几次非要乱用灵力,但是好在最终的时间线没有发生改变。”
畏寒似地,李寒筝往被子里缩了缩。
过了会,她将右手手腕伸出来,“什么颜色了?”
系统目光闪烁了下,“六片半都变成了红色。”
*
无方城几乎已经变成了一座死城。
街道上没有人声,白色的纸钱在风中飞扬,像是落了一场大雪,大雪无穷无尽,像是要埋葬一切。
段梧声走在无方城的街道上,穿越过槐花树林,再一次踏入了花神庙。
足尖迈入花神庙的一刹那,某种东西像是启动了,风被凝实,槐花树林一瞬间“活”了起来,柔美宁静的外表撕裂,露出了嗜杀狂暴的内里,如同守候宝藏的蛇群,朝着外来者蜂拥而至。
段梧声提剑一挡,灵力和槐树枝条轰然对撞,风暴卷起满天粉白淡紫的花瓣,在某一刻全部都停住,花瓣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捋直翻转,凝铸成堪比刀刃的武器,花瓣的边缘甚至流动着锋利的冷光。
赵夕川站在花神像前,拍了一下手。
花瓣如暴雨落下,每一片都坠着微光,挤满了整个空间,每一寸呼吸都蕴藏着巨大的杀机。
赵夕川的身边是一个“茧”,在最顶部露出一个脑袋,那是被枝条捆住的许墨池,他竭力挣扎着,但是嘴被枝条勒住,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这一刻,他眼中倒映着万千花瓣如刀,心脏都暂停了。
然而下一刻,花瓣被震荡开,段梧声提着剑踏入花神庙,眉梢眼角都凌冽着风卷雪原般的肃杀。
赵夕川暗暗心惊,他忽而想起那个晚上,黑袍人站在灯影下对他说的话。
“要么,就杀了他,要么,就把他逼成一个冷血的杀戮怪物,不过……若是你达成了后者,那么你是无论如何也杀不了他了。”
赵夕川咬紧牙齿,黑袍人就是一个地狱中的恶鬼,他和恶鬼做交易,也会被恶鬼所吞噬,但是他没得选,他必须得杀了段梧声,因为段梧声在无方城,因为段梧声要救李寒筝,因为段梧声要毁了他苦心经营的一切。
赵夕川喝出一声,更多的槐树枝条和树叶花瓣从无方城的各个角落拢聚而来,奔向这个小小的花神庙。
赵夕川双手勾缠,念出灵决,这无比漫长的一秒钟里,他意识到什么不对,余光中许墨池的神情惊恐而绝望,脸上的肌肉夸张地扭动,他不顾生死地挣扎着,粗糙的枝条在脸上磨出鲜血,像是在努力暗示着什么。
赵夕川的思绪轻轻一滞,手中的动作却按照惯性流畅而完美地完成了。
很久以后,也或许只是一瞬,赵夕川的身体重重一颤,天空和许墨池的脸都在视线中飞速往前倾,花神像在往前倾,整个世界也在往前倾。
不是往前倾,而是他在下坠。
他朝着花神像伸出手,一如那个雨夜,朝着他的若宜伸出手。
“砰——”
赵夕川重重砸落在地。
数以万计的槐树枝条和花叶越过他往前飞去,有两根停了一下,一根洞穿了他的胸口又猛地拔出来,另一根缠绕在花神像上,重重一拧。
赵夕川瞪大眼睛,“不要——”
枝条拧出“咔咔”的声音,玉屑飞溅,花神像外层的玉石都在一瞬间化作齑粉,露出内部那个清瘦纤细的人影,正在往下坠。
坠在了他的身上。
赵夕川茫然地睁着眼睛。
李寒筝的话回响在他的脑海——
“噩梦永远不会醒,赵夕川,你在与虎谋皮。”
那两根槐树枝条腾出了空,虎视眈眈地调转方向,朝着赵夕川而来。
是啊,他在与虎谋皮,像太岁那样的存在,怎么可能容许有人借祂的力量去复活旁人呢。
祂在最后一刻用杀戮告诉他真相,高高在上地对他的自以为是和痴心妄想发出了嘲笑。
赵夕川苦笑一声,翻转身体,将许若宜挡在了身下。
一个人影挡在前方,许墨池紧握着破破烂烂的长刀,朝着枝条砍去,但是他实在太弱了,整个人被掀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咳出鲜血。
槐树枝条探过来,像扫走没用的垃圾一样,将赵夕川和许若宜扫开,而后如同祭祀神明一般,匍匐在地上,两根细细长长的枝条,竟然给人一种狂热的信徒跪拜神明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