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几日顾曜浑身不自在,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跟赵典等人谈事情时,说着说着总会出神,看向身侧空落落的位置。
可随着清查王家的事一件件布下去,很快他就忙得脚不沾地,每每到了夜里还点着灯看折子。
宁安堂不帮他理折子,他便直接天天招人入宫伴驾,命对方陪着他一起批。
一段时间下来,朝中观望的众人以为宁相公再得圣心,宁府门前车马往来又多了起来。这时顾曜才后知后觉,自己被宁安堂算计了。
但清查王家牵扯的利益关系众多,他的确需要仰仗宁家配合,只能默许。
还好,有了先前低谷,宁安堂比以前收敛许多。看出自己有意收拾王家,不仅不谋私,反而比谁都公事公办。
王家有个旁支的子弟跟宁家沾亲,花了大力气托人把条子递到宁安堂跟前。
顾曜从皇城司口中得知这件事,等着对方来说情,没想到宁安堂直接原封不动地退回求情的条子,只说了句“该查谁就查谁”。
“你说,他是真转性了,还是做给朕看呢?”他笑着反问王生。
王生弯腰添茶,小声回答:“臣不知。”
顾曜哼笑一声,把皇城司的状纸往桌上一丢。
“管他是不是真心,只要在朕面前装得清廉正直,就且当不知道吧。”他抿了一口茶,刚提笔准备继续批折子,笔尖突然一顿,“朕让你们去找宁相公的人,找到了吗?”
易州情势胶着,先生已有好几日没来信,要是宁安堂的人再过去捣乱……
他紧了紧手指,放下笔从批过的奏折里抽出一本。
王家出事,许多人都跟着被停职、下狱,但事总不能没人做,于是宁党在宁安堂授意下选了些人填补上,其中不乏自己人。
他翻开折子,慢慢看过,提笔在一个名字上画了个圈,又往下看了几行,再圈一个。
圈了五六个之后,他把笔一搁,对给事中说:“这几个发还中书省重新核。履历写得含糊,说不清在任上做过什么实绩,这种人怎么能往要缺上放?”
给事中诺诺应声。
宁安堂收到打回的名单,眉尾微挑,什么都没说。
是夜,顾曜难得能比往常早休息,躺下后怎么也睡不着,忍不住想宁安堂收到批示会是什么表情,会不会以为自己是在敲打他这些日子太过张扬。
他翻了个身,忽然有点后悔。
自己接下来还得继续仰仗对方,赵典手上那桩“良家女”案已经让大理寺裁断。这桩案子又带出了好几件案子——包括纵火、强夺他人田地、杀人等要案。
这些案子已经过去好几年,参与其中的人很多都不在原职,更别说物证了。要想全部查清,并关联到王怀忠身上,少不了宁安堂的助力。
如果对方背后再使点小动作……
夏日夜里有些闷热,顾曜身上慢慢起了一层薄汗,寝衣黏在皮肤上,怎么睡怎么难受。
他又转了个身。
不。宁安堂最近太得意了。王家出事,他不仅摘了个干净,还得到重用,在其他人看来,就是他手段了得,能继续风光。
宁党非但不会衰弱,还会更加壮大。
这可不行。
敲打敲打他,让他别忘了做臣子的本分也好。
顾曜慢慢捏紧手掌,五指在被褥上抓出几道痕迹。
不知先生在易州怎么样?按脚程估算,宁安堂派去的人也快接近易州了。也不知他派人去干嘛,监视先生?阻止他调兵?销毁罪证?
长而卷曲的睫毛轻轻蹭着枕面,有点痒。他揉了揉眼睛,猛然起身,光脚直接踩在冰凉的地砖上。
既然抓不到人,就赶紧把这个消息告诉先生。
守在一旁的宫人已经有点昏昏欲睡,听见窸窣的响动,立马上前点灯。见小皇帝光着脚,吓得慌忙弯腰,求他坐下穿上鞋袜。
“不用那么麻烦,朕要写信,磨墨。”顾曜挥手。
淡黄的宣纸摊开,他按着笔许久未动。
送给先生的信都得过一遍中书省,不能写得太明显,以免打草惊蛇。
他思索片刻,落笔依旧写的是王家案的进展——
一些平日就嚣张跋扈的王家子弟不用多查,罪证就摆在那,直接抓了按律判刑。
那些卖官鬻爵的案子,若没涉及王家及其直系姻亲以外的人,一律重判;若涉及了,则剥去从王家手里得到的考课,根据任上表现决定是否留任、贬官。
这一手着实安抚了不少平日里不得不给王家送孝敬的各地官员,稳住了一大批人心。
还有收过王家贿赂的案子,只要原封不动地吐出来,就罚俸一年,考课降三等。
至于不能明着提的官匪勾结一事,用“虚报军功”等罪遮掩过去,该贬官降职,就贬官降职。
而最重要的“隐田”案,在张端等人极力劝说下,最终只能拆分成别的罪名查处。
顾曜手腕不停,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原本暖呼呼的脚已经彻底冷下来了也没感觉。
写到最后,顺势提到御史台动作太大,朝中有许多官员心中难免有怨怼,望韩慈在外保重自己、万事小心。
盖上朱印,他还不放心,看了又看,确定外人看不出自己在提醒什么,才安心装入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