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沅捂着眼睛不说话，不知何时他脸上常带的笑意已经消失不见，这次尽管捂住眼睛，透明的水还是从指缝溢出，滴滴答答溅在地上。

“我是不死的。”衣杳杳走过去，没有挪开萧沅的手指，只是坐在他身边。

“我不会死。”

“只要你们在千百年之后能找到我，唤醒我。”

楼霜见沉默着，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她看向窗外，灵气逐渐消散的这些天人间也没有过阳光普照，阴沉沉的。

“你还小。”她说了一句，站起来。

“回去吧。”

“我不小了！”衣杳杳拽住她青色的衣摆，对上她苍绿色的眼睛，里面是沉甸甸的，化不开的。

看着楼霜见没有动作，衣杳杳哇的哭出来：“我不笑了……我可以帮助你们……我愿意，我想。”

她哽咽着，视线一一扫过屋内众人，最后停留在院子里楼霜见最爱趴的那棵大树上：“哪怕是死在那里。”

“我知道你们救我养我不是让我这一刻去报恩，去像人类神话故事里那样。”

她的脸颊这些天已经瘦了许多，身形逐渐有了少女的纤细轻盈。

“可是我身为妖兽生灵，没有了灵气早晚会退化，与其那样我不如趁着现在当断则断。”

看楼霜见还是没有同意，她眼泪一点点砸在地上，膝行到对方面前，把脸埋到她衣摆里。

“南枝……明明当年我算过的，以后大家会再重逢。归墟除了会在灵气波动大的时候开启它身为灵物自然也知道谁是将死之人，它认得我，我能把傅筝直接送入归墟最深处。”

“我是不死的。”“只要你们能找到我。”

楼霜见一点点蹲了下来，随着她的动作，衣杳杳这才发现她的指甲其实已经将掌心抠破了，绿色的心头血顺着滴落在地上。

萧沅一看也慌了，楼霜见身为四大灵兽之一的白泽，本身血液就能让凡人续命千年，更何况这心头血，越是修炼越少，蕴含的灵力也越高。

楼霜见没有反应，她淡淡一声“萧沅”，萧沅只能停止去翻找药膏的脚步，继续坐回去捂着脸。

见还是没能瞒住，楼霜见终于软了下来，她将衣杳杳抱在怀里，学着傅筝抱傅无雪的样子拍了拍她。

“我答应你。”

“去吧。”她捏着衣杳杳的下巴，示意张口，同时快准狠在指尖割了一道口子，硬生生逼出一半心头血滑落到衣杳杳口中。

还没等对方反应过来，里面蕴含的高额灵力像是蒙汗药一样席卷而上，她昏在楼霜见怀里。

心头血的快速流失，楼霜见状态也直线下降，她咳嗽了几声对萧沅道：“你先回去睡一会，杳杳的及笄礼干脆明天一起办了。趁着归墟刚开，那个识别生人死人的脑子也没反应过来，杳杳更好过一点。”

萧沅点点头问：“礼器和衣物你已经备好了吧。”

“嗯。”楼霜见把衣杳杳抱起来，一边拍着一边往房里走，此刻的她终于露出了疲惫的一面：“有司和赞者是大长公主和长公主，你替我招待几分，就说我楼霜见承了她们的情。”

萧沅应了一声快步离开。

随着他离开，室内平静如水。

水中暗流汹涌，楼霜见看着怀里的人无声叹气。

这样好的你醒来的那日发现自己满身伤痕，瞳发皆白，我又不在该怎么办呢。

一直坐到天亮，坐到露水沾湿衣袖她也没想好。

傅无雪得知衣杳杳成为那个人之后反应巨大。

“不行！”他神色惶恐，求助似的看向楼霜见。

“杳杳你还小……不要这样好不好？”衣杳杳闭了闭眼睛，她已经穿上了今日要穿的纱袍，本朝女子及笄着白纱袍，领口袖口会缝上只有家里人知道的密纹。

出嫁时会带着这一身衣物，离世时会拿来陪葬，代表已经回归故乡家人身边。

“小雪。”她弯着眼睛，叫着傅无雪，像是往日两个人准备去干坏事一样小声道：“我醒的那天你来接我好不好？”

傅筝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傅怜青，衣宴春。

明明已经到了春天，潮生却像是一直在寒冬里。

离开的那日衣杳杳也只穿着及笄那日的白纱袍，以及楼霜见给她的那根软鞭。

傅筝的棺椁变成了小小一个被她用力攥在手心里。

归墟开启后，离海的海水已经变成了浓雾一样的黑色。

衣杳杳行走在水面上，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回头，轻声说：“我走啦。”

随后跃入水中没有了踪影。

一待就是两千年。

萧沅听衣杳杳出现在离海后愣了愣，抛下所有事物风尘仆仆，然后在一个清晨看见一个银发银瞳的少女坐在离海的礁石上，她身上还穿着那身白纱袍，袖口上绣着平平安安的符咒。

他停了下来，平常拨弄算盘的手竟然隐隐约约发着抖，竟然不敢上前相认。

听见声音的衣杳杳慢慢回过头，看着如当年一般的萧沅弯起眼睛，道：“我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