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腊月,家家户户都忙活起来,空气里飘来各种勾人的香,村子上空的炊烟从早到晚就没断过。接连又下了两场大雪,整个村子都被厚厚地盖了一层,路上不好走,却也没挡住人们忙年的劲头。
江珧和乔牧的小家也歇不住,午饭后灶房的烟囱又冒出了烟来。
乔牧坐在灶前给看着火,江珧站在灶台边上,手里挥着锅铲,正翻炒着小半锅花椒和盐。
大伯家昨日开始杀年猪了,乔牧一早就去帮忙了,回来时没忘了把江珧交代要买的肉带回来。
眼下快到腊八了,腊肉得赶紧腌上才行。两人简单吃了午饭,就一头扎进灶房忙活起来。
乔牧按照江珧的吩咐,把灶膛里的柴火拨成了小火苗。他以前可没有腌过这腊肉,怕火大糊了锅,眼睛一直盯着灶膛,半点不敢走神。夫郎说了,这腊肉做好了能做出好几样菜来,马虎不得。
江珧一边轻轻拨动锅里的,一边偷偷瞧汉子,见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不由地弯了弯嘴角。
锅里的盐已经炒得发黄,花椒粒的麻香味也渐渐散了出来,江珧便拿来一个陶盆,把花椒盐都给盛了出来,然后吩咐乔牧端到院里的凳子上晾凉。
趁着晾凉的功夫,江珧又把猪板油拿了出来,准备炼些猪油。
今年是两人头一回一起过年,乔牧做了主,从大伯家买了足足有大半扇的猪肉回来。大伯本不要银子,乔牧好说歹说才塞下。大伯见推辞不掉,便帮他们把肉都剁好、分好,五花肉、前后腿、大骨脊骨什么的都给收拾现成了,就连猪板油都给剔得干干净净。乔牧用板车拉回来,板车上搁了好几个盆子罐子,才把这一摊子肉都装下。
乔牧见江珧用这些猪肉变着花样地忙活,他什么都是头一回见,处处都觉得新鲜。见锅里放了几块白亮亮的板油,他的眼睛就跟着粘了过去。
往年他一个人过年,哪有拾掇这些的时候。宽裕了去镇上买一点肉,不宽裕就有什么吃什么,要么大伯家给一些,冻在雪地里,想起来就切几片炒炒,这年便算对付过去了,哪有什么讲究。
江珧转身去取了一瓢水,余光瞥见汉子的眼睛还粘在锅里,心里暗暗觉得好笑,便眯着眼睛对汉子说了一句:“火还是小的哦。”
汉子这才回过神来,憨憨点了两下脑袋,又往灶膛里添了一根细柴。江珧摇头笑了笑,没再管他,又接着忙了起来。
炼猪油急不得,得慢慢等着。锅里的气泡由大到小,由密集渐渐变得稀疏,好一阵功夫刺刺拉拉的声儿才渐渐安静下来。两人谁也没觉得烦。外面干冷干冷的,屋里暖烘烘的,待在灶火前正舒服呢。等到板油慢慢变得澄澈透明,油面上浮起一层细细的渣子,江珧才又凑近了,细细照看起来。
油渣在锅里慢慢变黄变干,焦香一点一点散开。乔牧知道夫郎这是在炼油渣呢,夫郎以前给他尝过,蒸包子还有喝粥的时候都放过,知道这东西香,便直直地盯着看了起来。那香味把大福和两只小猫也引来了。大福大摇大摆地蹲在灶台边,尾巴在地上扫得飞快。狸花猫竟也胆大得直接凑到了江珧的脚边,蹲得端端正正的,不时喵呜叫上两声。那只橘白猫则是缩在桌腿后面,只探出了半个脑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灶台这边。
江珧注意到身边几双直勾勾的眼神,咧了咧嘴角,拿来笊篱,把浮在油面上的猪油渣都捞了起来,盛在了碗里。见汉子仍在眼巴巴地望着,他歪了歪脑袋,把手里的小碗往他面前递了递。
乔牧看着那碗堆得冒出了尖儿的金灿灿的油渣,伸手就要去拈,手指伸到半空,却愣是又停住了。他冲夫郎咧嘴一笑,转身去橱柜里翻出一只木勺,这才舀了一勺。
他没自己先吃,而是先把勺子递向了江珧。见江珧摇了摇头,这才把勺子收回来,安心送进自己嘴里。
酥,香,脆,乔牧的脑子里只蹦出了这三个字。他咯吱咯吱地嚼了两下,只感觉一股焦香在舌尖上化开了。
江珧见他吃得眯了眯眼,忍不住声音里夹着几分得意说道:“这猪油渣还能烙饼呢,牧哥哥怕是没吃过吧?”
见汉子果真是摇了摇头,江珧便当下就决定,晚上就用这猪油渣烙几张饼出来,让汉子好好过个嘴瘾。
乔牧一听这猪油渣还能派上别的用场,便把手里的勺子放下,不肯再吃了。尽管那油渣足足盛出来了两大碗。
他见江珧又拿来大铁勺,准备把锅里熬得清亮的猪油给舀出来,便赶紧起身帮忙。
一大块猪板油,最后炼了整整两小罐猪油出来。等它们完全凝固成雪白雪白的膏状,就能用来做菜了。两小罐,够他们吃到明年开春了。
院里花椒盐也已经晾透了,乔牧便把盆子又给搬回了灶房里。
腌肉做起来也不复杂,他帮着搬来一个大的木盆,江珧把花椒盐都倒了进去,把五花肉一条一条放进盆里,来回揉搓起来。
五花肉已经切成了约莫三指宽的长条,三肥两瘦,等腌好挂起来风干,切出来脂肥油润,瘦肉红亮,光蒸着吃就是一道好菜呢。
乔牧也没闲着,他也学着江珧的手法,两人一起把十来条肉都抹匀了。最后又把肉条一层层码进干净的坛子里,压得紧紧的,封了口,搁在墙根下让它慢慢腌着去了。
腌起来的肉还要再放几天,等盐和花椒都腌透了,才取出来,再用温水把表面的花椒和盐都冲洗掉,挂到院子里背阴的屋檐下,让它在冬风里慢慢吹干。
更有那讲究的,还会再把风干后的肉挂到灶房里,借着灶上做饭的烟火日日地给熏上一熏。要熏上半个月,到了年根底下,这腊肉才算真正做好了。熏过的腊肉和腌出来的到底不一样,多了一层烟火气,肥而不腻,炒肉炖菜都出味。
他们这个新家的灶台上方也有一排铁钩,是江珧特意让乔牧给安上的,就是为了腊月里挂腊肉什么的用。家里吃食上的事一向是江珧拿主意,他难得提一回要求,乔牧自然尽心去办,特意问了王木匠,把铁钩稳稳当当地安结实了。
两人干完了这些活儿,时辰已经不早了。乔牧怕夫郎累着,便催着他去屋里炕上歇会儿。江珧却冲他眨了眨眼:“急什么?相公晚上不想吃大棒骨了吗?”
家里刚买了大半扇的肉,又是年下,自然是要炖一顿大肉,好好吃一顿,好犒劳犒劳一年的辛劳的。
乔牧听到大棒骨三个字就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憨憨地笑了起来。他当然想吃,可还是犹犹豫豫地说:“珧珧忙活了一下午了,该歇歇了……”
江珧知道他这是心疼自己,心里叹了口气,脸上却还是明媚灿烂:“这不是有牧哥哥吗?”
乔牧听了,笑颜一下子就展开了,呲着大牙问:“珧珧要相公做什么,说就是!”
江珧便笑嘻嘻地,一步一步地吩咐着汉子添柴、添水、下锅,炖上了香喷喷的大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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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傍晚,天边铺开一片片紫红靛蓝的晚霞,屋顶上的雪也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橘粉,看起来又软又暖。
烟囱里的炊烟一缕一缕地往上冒着,整幅画便活了起来。整个村子里都弥漫着肉香——今日买了猪肉的人家,都迫不及待地炖上了。一大锅肉端上桌,一家人围坐着吃个尽兴,好犒劳这一年的辛苦。辛苦劳碌了一整年,也就只有这个时候才舍得。
江珧和乔牧也炖了一大锅,灶上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呢,两人却已经一人捧了一只碗,坐在灶台边吃上了。
肉香把整个灶房都灌得满满的,两个大人被热气熏得眼神都有些迷离起来,一狗两猫却个个把眼睛睁得溜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