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的日子过得飞快。难得连着几天都是晴天,日头亮堂堂的,天也瓦蓝瓦蓝的,像是也在为即将到来的新年助兴似的。
年下家家户户都在抢着干活儿,怕大雪一落下门都出不了,什么事都得赶在落雪前完成。
家里刚认了亲,江珧和乔牧心里头都还热乎着欢腾着,攒足了劲儿要把这个年过得像个样子。芦花婶家也有喜事,更是添了一层热闹和喜气。每日忙得沾枕头就睡,可早上醒来,心里头的那股高兴劲儿还正跳动着。
乔牧不让江珧干重活,自己倒是每日天不亮就起来。
这几日他都是一大早就跟着大伯和虎小子去隔壁村子里杀猪,中午的时候赶回来,又在家里接着忙活,连喘口气歇着的工夫都没有。还没做完的事多且杂,桩桩件件都得赶在落雪前做妥了。
最大头的,就是先把房子给扫了。腊月十六这天,乔牧没让江珧沾手,自己把老房子里里外外给扫了一遍。各个房间的蛛网和积灰都清干净了,窗棂门板也仔细擦过,灶台擦了,炉膛掏了,烟囱也通了通,炕洞里的积灰也一并清了。新房子搬进来没多久,但也简单扫了扫,把边边角角都过了一遍。
房子扫完的第二天,乔牧又进了山。柴棚里的柴火明明已经垛了不少,他总嚷嚷着不够,又去砍了一个下午,把柴棚塞得满满当当的。他那日相中的两棵槐树,也趁着这几日没下雪,喊了上回帮忙盖房的几个汉子一起进山砍了回来,每人给了三十文。树暂时搁在老房子的柴房里,等王有恒家忙完了喜事再送去。
江珧在家拆洗被褥,又把要洗刷的水缸、大大小小的陶罐和锅碗瓢盆这些零零碎碎都理了出来。乔牧哪肯让他碰冷水,更怕累着他,便按着夫郎的吩咐,把这些活儿一样一样接过来,自己蹲在院子里挨个刷洗干净,全给做完了。
等到了灵哥儿出嫁的前一天,家里的这些零碎活儿也收得差不多了。两人便好好地梳洗了一番,换上了齐整衣裳,欢欢喜喜地出门去送灵哥儿出嫁。
那一天,婶婶家好生热闹。大红喜字贴满了门窗,鞭炮放了好几挂,院子里挤满了人,席上推杯换盏,说说笑笑的,声音就一直没有断过。
席上有一道酥肉扣碗,来的客人吃了都夸好,江珧却记不清那是什么滋味了。他只记得,那天和灵哥儿坐在他的闺房里的时候,他心里一阵一阵地泛着酸。
灵哥儿穿了大红的嫁衣,脸上少见地上了脂粉,胭脂匀开,像开出了嫣红的海棠。他本就生得俊俏,一经打扮,更是眉目分明,明艳灵动。平日里那个大大咧咧的小哥儿像是换了个人,让人挪不开眼。
他也像是被自己的这副模样给迷住了,拿了镜子照了又照,又冲着江珧做鬼脸。江珧心里却百般滋味正翻涌着,见他笑得没心没肺,他竟没忍住,落下了泪来。灵哥儿便翻了个白眼,一脸嫌弃的样子,嗔他:“哭什么,又不是不回来了!”
江珧以为他心里没有半点舍不得。直到他坐上花轿,轿帘放下的那一瞬,江珧分明看见,他捏起了袖子,悄悄蹭了蹭自己的眼角。
腊月十九那天,乔牧往东青村那边跑了一趟,赶了最后一个年集。上回去镇上买的东西其实已经差不多了,他嘴上说这趟去只是去闲逛,回来时却又是买了几箩筐——两对大红灯笼,几大包的炮仗,还有一小篮子碗盘。
他说的倒是理直气壮——江珧找着了亲阿奶,这事值得好好庆贺,非得大红灯笼挂起来,放上几挂鞭炮不可。
原本两人是打算就用成亲时挂过的那对红灯笼,老房子里也有一对旧的能用。那炮仗也是,乔牧上回去镇上的时候已经买了几挂。
可乔牧这趟赶集回来,一点心虚的意思都没有,兴冲冲地拉着江珧看筐子里的东西。江珧不知道他是真的不心疼花钱还是硬撑,不过他也没扫他的兴,脸上堆出笑来,一句接一句地夸汉子挑得好,买得对。
他说着说着,自己也像是信了,脸上的喜色渐渐漫了上来。尤其是当汉子掀开了篮子里的麦秸,露出底下深色的粗陶碗和盆时,江珧的嘴角压都压不住了。
“集市上有个老伯,摆了老大一个摊子,卖这些碗啊盘子的。我想着咱家碗盘不多,每回来了客还得去借婶婶家的,索性就多买了些。”乔牧话说得松快,眼睛却一直往江珧脸上瞟,生怕他会不高兴似的。
江珧正拿着一个比他的脸还要大两圈的粗陶盆翻来覆去地看着,丝毫没有留意到汉子的那点小心翼翼。他只是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相公买对了呢,家里多备些,总有用得着的时候,阿奶他们来的那天就能用上呢。再说,以前只有我们两个人,家里的碗筷将将够我们两个用,以后阿奶来家里住,再往后还有咱的娃,迟早都得添。相公买的对呢!”
乔牧听夫郎这么说,心里总算踏实下来,他马上就往夫郎的身边凑了凑,脸上笑嘻嘻的,一片明朗:“过年用新碗,图个新鲜喜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从板车上提下来一个小竹篓。把上面盖着的厚稻草扒拉开,里面竟露出了两只白底蓝花的青瓷碗。
乔牧脸上的笑意更甚,双手捧着那两只碗,呈到夫郎的面前:“给珧珧买的,以后你和娃一人一个!”
那碗白得晃眼,汉子却笑得咧出一口白牙来,简直比那碗还惹眼呢。那眼睛也眯得看不见缝儿,分明是一副讨好的模样。
他回来的时候特意把这两只花碗和那堆粗陶的给分开放了,就是想先看看夫郎的反应。见夫郎始终是乐呵呵的模样,他这才敢把这两只更贵些的小碗拿出来。他极力地装出一副谄媚相儿,其实心里还在打着鼓呢。
江珧已经见过太多次汉子的这副模样了,他一瞧就明白,汉子这是又在心虚呢。他怕是又一时冲动乱花了钱,回来便瞧他的脸色,现下心里指不定有多慌呢。
可汉子这招也真管用,他哪回不是一看见汉子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心立马就软了呢?
江珧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脸上却已经恢复如常,接过那两只碗,低头细细端详了起来。
雪白雪白的瓷底上,开着一朵朵青蓝的梅花,边沿再描一圈窄窄的蓝边,瓷质细润,摸着光滑,越看越让人稀罕。江珧爱不释手,脸上也乐开了花儿。
乔牧见他这副模样,心里的那阵紧绷也像是被风吹散了般,脸上渐渐浮起一阵收不住的得意来。
除了这些零零碎碎,乔牧还买了一样要紧的东西——木炭。家里存的炭不多了,撑不到开春,得赶在年前补上。他们农家冬天用的炭,大多是秋天自家烧的。乔牧不会烧炭,秋天的那会儿也忙,没顾上去跟谁学,今年就只能买炭用。
这回在集上买了整整两大麻袋,足够他们用到天气回暖了。他们常在火盆里烧的就是这木炭,炭烧起来没有烟,烧得红透了,整个屋子都能暖和起来。过年那几日,坐着守岁、说话唠嗑、打盹,少不了要烧上几块炭,得趁年前备齐了,才能安安心心过个年。
最后一个年集赶完,柴火和炭都备齐了,要出门的事才算真正告一段落。雪也像是算准了日子,就在乔牧从集上回来的当天夜里,飘飘然地落了下来。
鹅毛似的雪片子,纷纷洒洒,一夜之间把出去的路都盖住了。这雪一下,忙碌了一整年的村人才算真正闲下来。家家户户安心窝在家里,忙活着最后的年事,等着过一个丰足喜乐的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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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腊月二十开始,雪是一场接着一场的下,天连着地,白茫茫一片,已分不清哪儿是路,哪儿是田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