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顶风雪越压越厚,檐下的冰溜子也越挂越长,可再大的雪也遮不住热腾腾的年味儿。
家家户户的烟囱从早到晚就没断过烟,炊烟一蓬一蓬地使劲往上涌着,像是卯足了劲儿,要把风雪都顶回去似的。
腊月二十三祭过了灶神,江珧便天天泡在了灶房里,为过年张罗起吃食来。
乔牧怕夫郎累着,跟在他后头抢着干活,江珧便一样一样地吩咐支使他。两个人挤在一处,倒是比一个人更利索些。
前一天乔牧给揉了好几大盆的面,搁在灶台边发了一夜。第二天掀开布,面已经涨得鼓鼓的,案板上撒一层薄粉,两人便挽起了袖子,一人擀皮,一人包起了馅。
年前要把正月里头几天吃的馒头都蒸出来,花卷、包子、年糕也一样不能少。馒头蒸了两屉,一屉细面的,一屉粗面的。花卷是抹了油,撒了盐和花椒面的,拧成了一个一个的花儿,蒸出来蓬蓬松松的,看着就新鲜。包子还是平日里常吃的白菜猪肉和萝卜干馅的,只是这回多了两屉甜豆包。面皮暄腾腾的,咬开一口,里头满是煮得软烂的红豆颗粒,红红润润,沙沙绵绵,还带了点嚼头,甜丝丝的,能甜到人心里去。
过年总要吃点甜的。年糕是平日里不常做的,过年家家户户都要蒸上一两屉,来好好甜甜嘴的。江珧做的年糕,黄米面和糯米面混在一起,掺了少许白糖,一层面,一层泡过的红枣,交替着铺进笼屉里,码得齐齐整整,再上锅慢慢蒸透。
锅盖还没揭,米香和枣香就已经从锅盖缝里钻了出来,甜润润的,勾得人直把鼻子往跟前凑。等揭开了盖子,一屉黄澄澄的糕,中间夹着白,面上嵌着颗颗红润润的大枣,有几处甚至连枣汁都渗了出来,把周围的米糕都染得红褐褐的。晾凉一些,切下一块送进嘴里,甜,糯,黏,嚼着嚼着,像是把一整年的甜味都含在了嘴里。
乔牧吃得眼睛都睁圆了,一边嚼一边不住地向夫郎点着脑袋,活像个尝到了甜头就乐得迷瞪的孩子。
腊月二十六,雪已经厚到把房顶和屋檐都盖严实了,一点瓦缝都看不见了,却仍没有要停的意思。灶房里头的热气却是越来越欢腾,再大的雪也压不住似的。
午饭刚过,灶台上便滋啦滋啦地响了起来,肉香混着油香一股一股地往外扑,隔着院子都能闻到。
过年自然是要炸些东西的。炸丸子、炸酥肉、炸豆腐,一样一样码进盆里,黄亮亮的堆着,看着就热闹喜庆。提前炸出来,吃的时候回锅热一下,或者焖煮炖炒的时候丢进去,照样香。客人来了,随手就能添一道菜,不至于手忙脚乱的。
桌上摆开了好几盆,都是两人上午腌上的。酥肉和排骨加了酱油、花椒粉、五香粉抓匀了腌着;鱼块用姜片、葱段、盐和花椒粉腌上,去腥入味;豆腐切了厚片,泡在盐水里,等炸的时候再捞出来。另外还有两盆丸子,一盆是剁了肉馅搓的肉丸子,调了盐和葱姜末进去;一盆是红薯蒸熟捣成了泥,加了糯米粉揉成的小圆球,黄澄澄的鲜亮。
盆里的东西一盆一盆地分开炸。酥肉、排骨、鱼块都裹上了面糊下锅,金黄的外壳便在油里鼓起来,捞出晾在笊篱上,脆壳还在滋滋的冒着油。咬开一层酥壳,里面的肉鲜嫩得能渗出汁儿来,简直能把人香晕了。
几样炸物吃多了到底是腻口,江珧各尝了一块就放下了筷子。乔牧倒是不怕腻,脖子伸得老长,眼睛一个劲儿往那盆里瞟。大福死死守在灶台边上,尾巴扫得飞快,喉咙里哼哼唧唧的声音就没断过,哈喇子一点都兜不住淌了一地。两只小猫也在脚边不远处蹲着,一个鬼鬼祟祟的探头探脑,一个明目张胆地直勾勾盯着灶台。
乔牧方才已经尝过了,可还是忍不住想再吃一块、又一块。只是夫郎明明说了,这些是要留到过年吃的,他便只好咽着口水埋头干活,眼睛却还是时不时地往那几盆东西上瞟。
这点小心思又哪里能逃得过江珧。他不用看都知道汉子那副馋样。手里拿着筷子把豆腐下进了油锅,他端起汉子面前的小碗,转身又给盛了几块出来,递回他跟前。
乔牧有些不好意思,见夫郎冲他歪头一笑,他还是厚着脸皮把碗给接了过来。江珧没再看他,扭头就又去照看锅里了。
身后很快传来咯吱咯吱的声响,他回头看了一眼,正撞见汉子吃得满嘴油光、眉开眼笑的样子。乔牧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咧出一个憨憨的笑,又别过头去,背着他继续吃。
江珧看着汉子那吃得津津有味的后脑勺,心里却猛地涌上一阵酸涩来。以往过年的时候,汉子都没有吃过这些,所以这会儿才像个孩子似的,怎么吃也吃不够吧。
炸完了豆腐,最后下锅的是丸子。肉丸子里加了葱姜末和花椒粉调味,吃起来倒是跟酥肉有些像,乔牧尝了两颗便自觉地住了嘴。倒是那红薯丸子,可是让他格外地新奇。
在吃食上面,夫郎的心思总是细巧。红薯蒸熟捣烂,掺了糯米粉揉成团,金黄金黄的。更稀奇的是,丸子里面还包了馅。炒熟的花生碾碎了,拌上芝麻,再加进去红糖,一起裹进面皮里。搓丸子的时候,乔牧就在边上看着,还没下锅呢,口水已经被勾了出来。
等黄澄澄的丸子出了锅,那味道更是他想都想不到的。外皮炸得酥脆,一咬就是咔嚓一声,嚼起来却黏黏糯糯的,带着韧劲儿,红薯的甜先在嘴里铺开,再咬深些,里头的花生芝麻和红糖就一齐涌了出来,滚烫的甜汁儿裹着香香脆脆的碎粒,一起揉进黏糯的外皮里,将齿舌搅得神魂颠倒。
江珧见他那眼睛都睁圆了的样子,这回不等他闪躲,他便给汉子盛了足有大半碗的丸子,让他抱着吃个够。
乔牧果真像个被赏了糖的孩子似的,吃得摇头晃脑。
心里的酸涩又止不住地泛了上来,江珧连忙也夹了一颗送进了嘴里。浓重的甜香一下子袭上了舌尖,把心头的那点酸给压了下去,他便也不自觉地跟着晃了晃脑袋。
这天的活儿还没完。到了傍晚,外面的雪下得更密了,一阵阵醇厚的卤味混着肉香便从灶房里飘了出来。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锅里的卤水咕嘟咕嘟的翻腾着泡儿。江珧把提前处理好的五花肉和猪蹄放进去,锅盖重新盖上了。
这锅里的卤水是江珧放了料包,又倒了酱油、黄酒,加了葱白、姜片和少许糖,大火煮开的。料包里裹了八角、桂皮、香叶、花椒、陈皮、草果、小茴香,料放的足,卤什么都香。以前爷爷在的时候,每年过年都要卤上这么一大锅,随吃随切,端上桌就是一道现成的大菜,能省不少事呢。
五花肉和猪蹄先下了锅,一个时辰后,再把猪耳朵和肘子放进去,再过上一个时辰,才算齐活了。江珧原本只是想卤猪五花和肘子的,是大伯娘让虎小子给送来了四只猪蹄和两只猪耳朵,说一起卤了,也好添个菜。江珧推不过,便接了过来。
卤好了,连汤带料一起倒进陶罐里泡着,吃的时候才更入味。最后卤肉和炸物摆满了好几个盆盆罐罐,都盖好了盖子,再端到院子里。腊月的天就是天然的冰窖,更何况还下了雪,东西搁在外头,不愁会坏了。
卤肉的时候,大福依旧寸步不离地守着灶台,连那两只小猫也被香气熏得壮了胆,跳上凳子,仰着脑袋一声接一声地叫着讨要。乔牧生怕它们几个小东西把好吃的给嚯嚯了,便把东西都挪到了高凳上。
廊檐下一溜高凳排开,上头摆开了一个个圆鼓鼓的盆和罐,挤得热热闹闹的,看得人心里格外踏实,又觉得欢喜。
远处零零落落传来几声炮仗响。虽是隔着一层雪,听起来闷闷的,也不由得让人心头一喜。
年味一点一点地漫上来,再大的风雪也是挡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