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的热闹一直没有停下过,炮仗声伴随着孩童的阵阵笑闹声,蹦豆子似的从村头响到村尾,一天也没有歇过。
到了正月十五这天,声响便格外地密了起来,一大早就热闹开了,像是要抓住这年味最后的一点尾巴,闹个尽兴似的。
天已经透亮,江珧被外面的响声吵醒。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扫了一眼窗纸上映着的白茫茫的光,便又把眼睛阖上了。晨间的寒气钻进来,他把脑袋往被窝里缩了缩,没有起身的意思。
他像是困极了,连一旁的汉子一直在看他都不知道。乔牧见夫郎这副迷糊的小模样,知道他还没睡醒,抿唇笑了一下,伸手把他的被角又重新掖好。
他翻了个身,利索地爬起来,拿起衣裳轻手轻脚地穿上,下了炕。两人昨晚睡得早,不像贪睡的小夫郎,他早早就醒来了。今日是元宵节,他心里翻腾着一股兴奋劲儿,更是令他再躺不住了。
蹑手蹑脚打开了房门,就见大福那家伙一下子从它的睡垫上弹了起来。他赶紧回了它一个颇有几分冷厉的眼神,狗子这才没敢冲他哼唧起来,只是在地上把四条腿儿抻了抻,便咧着一张狗嘴,轻摇着尾巴跟在他后头,一起出了堂屋。
日头刚刚升起来,金灿灿的光大大方方铺了一地。老天爷又赏了脸,这般亮堂堂,正衬今日这喜庆的节。
他心里也跟着畅快起来,浑身攒出了一股旺盛的劲儿来,他再站不住,撒开腿就忙活开了。
睡梦中的江珧隐隐约约听见院门响了一声,他迷迷糊糊摸了一下身侧,空空荡荡的,便知是汉子出门去了。他在被窝里翻了个身,身上的懒劲儿愣是拽着他,让他不肯起来,他索性也不做挣扎,又往被窝里缩了缩,闭上眼,踏踏实实继续睡去。
乔牧在老房子里扫洒喂食,一通忙活,等琐碎活儿都一气儿拾掇完,日头已经白得晃眼。他回到新房子的院里,仍是静悄悄的,便知道夫郎还没起。他有意想让他睡个饱,便没回屋打扰,而是径直钻进了灶房里忙活起来。
案桌上的陶盆上盖着麻布,掀开一角,里面挤满了白胖滚圆的元宵。这些都是他昨日帮着夫郎一起做出来的。小夫郎嚷嚷着元宵节得吃元宵,给备了足足一小盆的馅料出来,两人忙活了半个下午才都给滚出来。他其实也只是搭把手,小夫郎手巧,把馅料搓成一个个的小球,再把馅球蘸上水,搁进糯米粉里一遍一遍地滚,最后滚出来的团子瓷实又匀称。
江珧看他那副眼巴巴的模样,想先煮几个让他尝尝,都被他拦住了。他说今儿才是元宵节,这口新鲜要留到正日子吃才好。
此刻看着这一盆白生生的圆团子,想到一会儿就能吃进嘴里,他心里顷刻间就又轻快了几分,赶忙转身,生火烧水去了。
灶膛里的火腾腾地烧起来,整个屋子都被烘得暖和起来。一直跟在他屁股后头转悠的大福便舒舒服服在灶台边的地上窝起来,脑袋搭在前爪上,一副懒洋洋的模样。两只小猫也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钻了出来,探头探脑地凑了过来。
这些日子处下来,两个毛茸茸的小家伙早就不怕人了,这会儿竟熟门熟路地爬上了大福的背,在上面踩来踩去。大福已经长成了大狗模样,脊背又宽又厚,一个冬天下来,绒毛更是又密了一层。两只小猫踩在上面简直像是踩在厚厚的棉被上,一陷一陷的。它们似是舒服极了,没一会儿就呼噜呼噜地响了起来。
乔牧看得发笑,而狗子也仿佛是早已习惯了它们这样,只是转过大脑袋,抬了抬眼皮瞅了它们一眼,便又把脑袋耷拉回去,只尾巴尖轻轻扫着地。
他心想,夫郎若是看到这幅景象,该会高兴的。只是眼前的这份温馨并没有维持太久就被打破了——院子里忽然传来雪儿那小丫头咯咯的笑声,狗子一骨碌爬起来,把身上的两个小家伙猛地抖落在地。两个小团子都摔了个屁股墩儿,受了惊似的四散逃开了。
连乔牧也被“吓”了个激灵——夫郎可是还在睡呢!他猛地就从凳子上弹了起来,三两步就冲了出去。
从灶房出来,正好撞见江珧从堂屋里走出来,他这才松了口气。江珧见他这慌慌忙忙的样子,抬手捂唇笑了笑,只是扫了他一眼,便抬脚去迎小客人了。
雪儿头顶着两根小揪揪儿,一看见江珧便笑得眯了眼:“小嬷,咱们啥时候出门呀?”
大福见了它的小玩伴,就撒开了欢儿似的,咧着大嘴,晃着耳朵,往她的腿上扑了上去。雪儿被狗子逗得乐呵,却只是胡乱揉了两下它的大脑袋,便把它打发了。
她像是一心只惦记着出门的事,眼巴巴地向她小嬷看过来,只等着他开口。
江珧远远地冲她弯了弯眼睛,声音清亮亮地荡在院子里:“吃了元宵,咱们就走!”
上回阿奶他们来的时候说了,让他和乔牧带着大伯家的几个孩子,元宵节那日去镇上热闹一晚,他当时便答应了。如今见小丫头这么早就跑来了,便知她心里定是早已欢腾起来,等不及要出发了呢。
小家伙得了准话,更是乐得合不拢嘴,咯咯地笑。
乔牧听见夫郎的“吩咐”,也不在门前傻站着了,转身回了灶房。他此刻心里也正欢呼雀跃着,和那小崽子也没什么分别。
江珧看着汉子那匆匆转过身去的背影,又是抿唇笑了笑。他想到汉子从昨日就兴奋起来,说起去阿奶家的事,叽里咕噜没个停呢。
他自己心里又何尝不是早就盼着这一天了呢。他也不再磨蹭,叮嘱了雪儿跟狗子玩时别弄脏了衣裳,便也朝灶房里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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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炮仗声渐渐密了起来,热乎乎胖滚滚的元宵恰好出了锅。
虎小子和辰哥儿像是踩着点似的,紧跟着踏进门来。
李亮虎一进门就揪住了雪儿头上的小揪揪,向江珧和乔牧告状,这小滑头不等他和辰哥儿起床呢,就自己溜出了门。等他们醒来,阿娘赶忙催他们来逮人。
江珧留他们一起吃元宵,两人嘴上说着不要,眼睛却黏在锅里那些翻滚着的团子上面,舍不得挪开,江珧便愣是不放他俩走。两个刚睡醒的小馋鬼被屋里的甜香勾得实在迈不开腿,也没挣扎两下,嘴已经贴上了碗沿。几个人便围着灶台,一起热热闹闹地吃起了元宵。
江珧做的元宵是花生芝麻馅的。芝麻花生都炒熟碾碎,再拌上猪油和糖,糯米粉滚了好几遭,个个圆鼓鼓的。他本想再备上一样红豆沙馅的,乔牧怕他累着,愣是没让。他便多备了些馅料出来,元宵滚出来,堆了满满一陶盆。
今日有孩子们在,他除了水煮的,还特意给炸了两盘出来。元宵炸得金黄油亮亮,咬一口,脆皮咔嚓一声裂开,皮子软韧有咬劲,满嘴都是糯米的清甜米香,滚烫的馅汁跟着渗开,便能咬着芝麻花生的细碎颗粒,浓厚的酥香里裹着蜜一样的甜,几重滋味搅在一起,当真是过瘾。
江珧给他们一人盛了一小碗,眨眼间就见空了底,个个吃得冲他咧嘴直笑。
他侧眼看向乔牧,他的碗里也早已一颗不剩。
乔牧和他四目相对,像是猜到他要做什么,撂下手里的空碗,抢在他前头又把一盘元宵下了油锅。滋啦一声,白胖胖的团子马上就穿上了一身诱人的金衣。
江珧这才安下心来,拈起勺子,把另一口锅里已经煮透的元宵捞了出来。
他方才只尝了一颗炸元宵,便再吃不动了。此刻这煮的端上来,元宵浸得白润润的,亮得像是拢了一层光。送进嘴里,一股清甜便悄然化开。糯米皮比炸的更黏糯绵软了几分,米香幽幽地散开,芝麻花生的浓香裹在里头,一层一层在舌尖化开,一点也不腻,正对他的胃口。
他频频点头,示意几人也快尝尝,大的小的便跟着夹了吃起来。清脆欢快的笑声便从灶房里钻出来,和外面断断续续的炮仗声糅杂在一起。
这一口元宵里,像是包满了来年的甜头,叫人吃了心里怎能不乐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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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日头又爬高了些,乔牧便赶着骡车出发了。江珧和雪儿、辰哥儿、虎小子整整齐齐地挤在板车上,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身上盖着两层厚棉被,角落里还塞着大大小小的篮子和筐子,真真是满满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