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过后,天高云淡的日子便多了起来。吹来的风里带着干爽的凉意,地里的玉米棒子舒服得垂了头,咧着嘴,露出一片金黄。
已经到了收玉米的时节,家家户户都忙得热火朝天。
江珧和乔牧这两日也都在大伯家帮忙。昨日,两人帮着大伯他们把两亩地的玉米棒子都掰完了,一车一车用骡车拉回了院子。今日晌午刚过,乔牧又跟着大伯还有虎小子去地里砍秸秆了,江珧则留在家里,帮着大伯娘一起剥起了玉米皮。
拉回来的玉米要把皮给剥了,晒得干透了,才能脱粒,然后才能去磨坊磨成面。
在他们这里,主要的粮食除了小麦和稻米,就数这玉米了。立秋后把地里的玉米收了,就能作为冬季重要的口粮。喂牲口自是舍不得的,主要是人吃。玉米碴子粥、玉米窝头、玉米饼子,花样虽不多,和小麦大米换着吃,也是个新鲜。所以家家户户每年初夏的时候都会多少种上一些,等秋收的时候,黄澄澄的玉米棒子把院子堆满了,更添一份秋收的喜悦呢,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大伯家种的玉米不算多,江珧和乔牧也颠颠儿地赶来帮忙,大伯他们盛情难却,就依了他们小两口。
小院儿里,玉米皮剥落的声音嘶啦啦响,夹杂着雪儿那小家伙的盈盈笑声和狗子偶尔的几声吠叫,甚是热闹。
江珧和大伯娘还有辰哥儿坐在矮凳上,埋在玉米堆里剥皮,雪儿就逗着大福在几个玉米堆中间钻来钻去的,玩起了捉迷藏。
不时传来哈哈几声大笑,惹得几个大人也跟着直乐。
骡子今日下山来干活,江珧自然也让它那好伙伴大福也跟着来了。
狗子不知怎地就逮着了一只刚从玉米堆里钻出来的虫子,身子都快要贴到地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入了神。雪儿见状,趁其不备,偷偷摸摸地绕到了它的身后,躲在了一垛比她还要高的玉米堆后面,双手捂住嘴,大气不敢出,以为这样狗子就不会发现它。
无意间瞧见了小家伙这天真可爱的小把戏,江珧好不容易才憋住了没有笑出声来,赶紧又埋下头捡起一根玉米剥了起来。
他右手拿了一根竹签,先在玉米尖头处划开一道小口儿,然后顺着这个小口儿一撕,最外面几层脏黄的老叶子就剥了下来。剩下的最后几层白净的内叶也没有留着,也一并剥了个干净,另放成一堆。
这些干净的内叶,柔软又有韧性,用处大着呢。晒干了以后不仅能用来作为引火的软柴,还能编成蒲团、坐垫、锅垫等等小玩意,软和又耐用。
这些可都是宝贝,他们农户人家,家家都能用出花样来,自是舍不得扔的。
大伯家院子大,这些剥光了皮的玉米就能直接在地上摊开了晒,翻过几个面,晒上两三天就能晒干透了。
几个人一起动手,剥起来也快,白净的内皮也都已经堆成了白花花的一大垛。
杜玉蓉见剥出来的玉米棒子堆成了小山,日头一照,更显得金灿灿的,她心里实在欢喜,嘴角翘得都没下来过。
“剥完这一大堆,咱就进屋喝口水,吃点果子歇歇。剩下的那些,一会儿剥的时候也留几层里皮,回头咱也编成玉米辫子挂起来,金黄金黄的,看着就喜庆!”
虽说家里的晒场大,这两亩地的玉米是足够能晒开的,她每年还是会专门在屋檐下晒上一挂挂的玉米辫子。这样挂起来晒,是他们农家储存玉米的实在法子。挂起来不招老鼠,通风好,晒得快,还不占地。等玉米干透了,吃的时候随手摘几根下来搓粒,方便得很。当然,金灿灿的挂上一墙,看着也确实好看,喜庆。孩子他爹总笑她净会给自己找活儿干,却也每次都帮她一起弄呢。
江珧和辰哥儿对长辈说的话无不顺从,两颗小脑袋自然点头如捣蒜。又听见她说剥完这些就能歇歇吃果子,更是两眼放光,手上的动作也快了起来。
今日是个晴朗的好天气,天上一丝云也没有,院子大,他们吃完午饭就开始干活儿,这会儿那明晃晃的日头早就直直照到身上了。干活儿又出了力气,一个个儿的,脑门儿上早就爬上了一层薄汗,嘴里也已经隐约有些干渴了。
雪儿那小丫头机灵着呢,一边和大福玩,一边耳朵还长在他们这边。她听到她阿娘刚才说一会儿就可以吃果子了,立马就悄没声儿地黏了过来。
小不点的眼珠子睁得溜圆:“阿娘,什么果子啊?”
那嗓音糯叽叽的,她又歪着一颗小脑袋,两只小手儿往后背着,后面的大福蹦跳着去够,也不知小家伙是捡着了什么稀罕的宝贝,在逗狗子玩呢。
江珧被她这副小模样逗得,没忍住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坐在他身旁的辰哥儿也被逗乐,故意逗她:“那当然是只有我们大人才能吃的果子啊……”
雪儿本就是个小机灵鬼,见她辰哥哥这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立马就懂了,他这是在逗她呢。她撇起嘴儿“哼”了一声,就把头扭过来,不再看他。
小丫头这会儿也顾不上再藏着手里的东西了,把那东西使劲儿一抛,然后“噗通”一声就往她阿娘怀里钻了去。
刚才那口糯叽被她一下子拉得老长:“阿娘——什么果子啊?雪儿这么乖乖,都不能吃的吗?”
杜玉蓉本来在大太阳底下被晒得热得直冒汗,小糯米团子又紧紧黏在她身上,甩都甩不掉,让她就有些烦。
不用小家伙再使什么小伎俩,她就主动投了降,不耐烦地怼了怼她的小脑袋:“好,好,你乖,你最乖了……给你吃就是了……”
小丫头这才罢休,大伯娘也不等把剩下的几根玉米剥完了,起身就去了灶房,给小祖宗拿果子吃去了。
有吃的,辰哥儿当然不肯放过,也一下子站了起来,颠颠儿地跟了去。就连大福那家伙也突然就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在江珧眼皮子底下犹豫着转了两圈,也缓缓低摇着尾巴,偷偷跟在了他们最后头。
江珧摇头,直叹这狗崽子有了好吃的就忘了他。他独自把最后剩下的几根快速剥完,给收了尾,也起身,准备先去舀水洗个手。
谁知他刚一转过身,不经意就瞥见了雪儿那小家伙刚才偷偷丢掉的小东西——一个用碎布头缝起来的,巴掌大的布娃娃。
江珧的好奇心被勾起,于是走过去,把娃娃捡了起来。
那娃娃拿在手里还有些湿哒哒的——江珧马上就明白,刚才雪儿丢掉以后,定是被大福那狗崽子又叼着咬来着!
再细看那娃娃,脏兮兮的,甚至线头都已被咬开,里面的几截干草都露了出来,破破烂烂的,已然面目全非了。
江珧直接倒抽了一口凉气——
自家的狗子,竟跑到别人家祸害来了?!
看那缝得粗糙的线头,不像是大伯娘那手巧的做的,倒像是、倒像是辰哥儿做出来,哄着雪儿那丫头玩的。
倘若辰哥儿看见他做出来的宝贝,被大福这家伙祸害成这样,恐怕是要伤心了。江珧突然就被气得头都要疼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