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落地窗前,敲了敲玻璃。
米卞没有动,程旭从地毯上站了起来,退了两步,手还放在笔记本电脑的键盘上,像随时准备用它当武器。
那个人又敲了敲玻璃,这次他弯下腰,把脸凑到玻璃上,朝米卞咧嘴笑了。
那张脸很好看,跟南宫匕那种冷冰冰的、像大理石雕塑一样的好看不一样,是另一种。
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很亮,很浅,像两杯威士忌。鼻梁上有一道很小的疤,让他的脸多了一种不该有的野性,嘴唇很薄,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翘,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他看起来大概十七岁,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像十七岁。
米卞走过去,打开了落地窗。
冷风从外面灌进来,夹杂着直升机燃油的气味,那个人站在露台上,被风吹得夹克翻飞,银白色的头发在灰蓝色的天光下亮得像一根根细小的灯丝。他朝米卞伸出手,手掌很大,手指很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我叫落火,”他说,“排行榜第二,你就是米卞吧,南宫匕的人。”
米卞没有握他的手,原因是“南宫匕的人”这个说法让他觉得不舒服。
“我是米卞,但不是南宫匕的人。”
“不是他的人?”落火笑了,笑声很大,很放肆,像一个喝多了的人在酒吧里笑出来的那种声音,“这地方是南宫匕的,你是他的房客,或者他的什么东西,我不打听,我不八卦,我只看。”
他的手还伸着,米卞犹豫了一秒,还是握了上去,落火的手很热,热得不像正常人的体温,像刚握过一杯滚烫的咖啡。
“你几岁?”米卞问。
“你猜。”
“十七?”
落火这次笑得更厉害,他的肩膀在抖,夹克上的拉链头叮叮当当地响,“我看起来像十七?那太好了!我看起来像十七,那我可以去骗很多小姑娘了,不对,我从来不骗小姑娘,我骗的是……”
“够了。”
南宫匕的声音从走廊里传出来,像一把刀切开了落火的笑声。
落火的笑声停了,他的手从米卞手里抽出来,插进破洞牛仔裤的口袋里,歪着头看向走廊的方向。
南宫匕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没有拿杯子,也没有拿怀表。他的两只手都插在裤兜里,站姿看起来很随意,但米卞注意到他的右脚微微向前了半寸。
落火非常喧哗的鼓起了掌,噼里啪啦的掌声响起,他嬉皮笑脸地:“噢,大忙人总算出现了,稍等稍等,我那边可有不少人都想观看一下你迎接我的这场面——”
话音未落,落火转身就走,笑嘻嘻地返回了直升机里,片刻后,他的左手提着一个很大的行李箱,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让人怀疑他是想长住。
行李箱是金色的,上面贴满了各种颜色的贴纸,落火右手举着一个自拍杆,自拍杆上有三个延伸着的小黑台夹着三台手机,三台手机都在直播。
“各位观众,我终于到了!”他对着三台手机同时说话,声音里带着一种舞台剧演员才有的夸张,“看到没有,这门,这门就是我朋友家的门!他用了四个月才让我进来,但没关系,我原谅他了,因为我大度!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大度!”
南宫匕伸手把三台手机从自拍杆上取下来,关机,放在门口的鞋柜上。
“落火。”
“到!”那个银白色头发的少年站得笔直,右手举到额角,行了一个不标准的军礼。
“你来干什么。”南宫匕说。
“来看看你,顺便看看他。”落火朝米卞的方向努了努嘴,“听说你终于找到人了?我以为你要一辈子当和尚。”
“你再说一个字,我把你从露台扔出去。”
“你不会的,你要是扔了我,摔死了,排行榜第二就空了,空了一个位置,下面的人会疯,他们会抢,抢的过程会死很多人,你不想看到那么多人死,对吧?”
南宫匕右手从裤兜里抽了出来,手指微微弯曲,像在抓什么东西。
米卞伸手拦住了他。
“他说的排行榜第二是什么意思?”米卞问。
南宫匕的手指没有放松,但也没有继续动作,把什么东西又放回去,“他是这个世界的第二名,他的时间和我的看起来一样,无限。”
“看起来?”
落火从南宫匕身后绕过来,走到米卞旁边,很自然地伸手搭上了米卞的肩膀,他的手臂很沉,压得米卞的肩膀往下塌了一点。
“米卞,你这个问题问得好,‘看起来’这三个字是重点,我和南宫匕不一样,他的无限是真的无限,我的无限是假的,今天我还活着,明天我可能就死了,后天我的名字就从排行榜上消失了,就像从来没来过一样。”
米卞侧过头看着落火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那只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很贵的表。
“你把你的手拿开。”米卞说。
落火没有拿开,他反而收紧了手臂,把米卞往自己身边拉了一点。他的体温很高,像一个小火炉,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种热度。
“别这么凶嘛,我大老远飞过来,直升机都烧了半箱油,你就让我搭一下怎么了?”
落火的脚离地了。
南宫匕从后面抓住了他的夹克领子,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落火的腿在空中蹬了两下,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猫,他的脸从米卞的肩膀旁边擦过去,表情从笑嘻嘻变成了一秒装乖的“好吧我知道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