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匕你这个家伙！快放我下来，这么多人看着呢，不好看哎哎哎！”

“谁在看。”

“程旭在看。”落火指着地毯方向。

程旭站在地毯上，笔记本电脑抱在怀里，眼镜歪了，嘴巴张成一个很小的“O”形，他听到自己被点名，立刻把嘴巴闭上了，往后退了一步。

南宫匕把落火扔到了沙发上。

落火的身体砸在沙发上，灰色的布艺沙发弹了两下，靠垫飞了一个出去，落火躺在沙发上，银白色的头发散在靠背上，红夹克皱成一团，但他的笑容没有变，他的笑容像刻在脸上的，风吹不走，雨打不掉，被人从领子拎起来扔出去也磨不灭。

“南宫匕，你家里真干净，比上次我来的时候干净多了，是不是因为有人住了？”

南宫匕站在沙发前面，低头看着落火，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的暗流在翻涌，像有人在海底引爆了一颗炸弹，他的右手又攥紧了，骨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落火，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自己走出去，上你的直升机，离开。第二，我把你从露台扔出去，你的直升机在下面接你。”

“直升机在下面接不了我，它不会飞那么低。”

“那是你的问题。”

落火从沙发上坐起来，银白色的头发垂到眼前，他用手指把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慢，像拍广告，他的琥珀色眼睛从头发后面露出来，看着米卞。

“米卞，你管管他，他只听你的。”

米卞被这句话呛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听我的了？”

“他不听你的，你还能活到现在？”落火笑了，那种笑容里有深的、暗的、像水底沉船一样的东西，“你知道他之前弄死了多少个……”

“落火，”南宫匕的语气低到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震动。

落火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我投降”的手势，他的夹克袖子滑下去，露出一截小臂，小臂上有很多疤痕，像有人用一根很细的针在皮肤上扎了成千上万个孔，每个孔都留下了白色的、发光的印记。

“好好好，我不说了，我住几天就走，排行榜第三最近在搞事情，我得盯着他，但我想在这里住几天，这里舒服，有沙发，有厨房，有泳池，还有你。”

落火的最后一个“你”是对米卞说的。

米卞觉得自己的鸡皮疙瘩从脖子一直长到了腰。

“我不认识你。”米卞说。

“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认识。”

南宫匕走过来，站在米卞和落火之间，他的黑色长袖衬衫在灰蓝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暗，像一堵移动的墙，他站在那里的方式本身就是一个警告。

落火看了看南宫匕，又看了看米卞，摊开手，耸了耸肩。

“嗨，程旭，带我参观一下。”

程旭抱着电脑往后退了三步，“我不，我只写代码。”

“那我陪你写代码，我写代码也很厉害，我当年可是——”

“你不是排行榜第二吗？你怎么还会写代码？”

“排行榜第二又不耽误我写代码，我什么都会，长得帅，有钱，有直升机，会写代码，会打架，会做饭，全能。”

落火从沙发上站起来，拍了拍夹克上的皱褶，朝程旭走过去，程旭继续往后退，一直退到书架旁边，没有退路了，就把电脑举到胸前当盾牌。

“你离我远点，我有社交恐惧。”

“你没有，你在暗网上跟人聊天的时候话可多了。”

程旭的脸白了，“你怎么知道我在暗网上聊过天？”

落火眨了眨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像两盏小灯，“我知道的事情多着呢，比如我知道你的时间现在是一年，比如我知道你是怎么从墓地拿到这一年的，比如我知道你爷爷——”

“够了。”米卞走过来，把程旭挡在身后。

落火停住了，他站在米卞面前，距离不到半米，银白色的头发垂在脸侧，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米卞的脸，他歪着头，用一种看稀罕东西的眼神看着米卞。

“你护着他，你跟南宫匕一样，都喜欢护着人，南宫匕护着你，你护着这个小孩。这个世界真有意思，强者护着弱者，弱者护着更弱者，一层一层护下去，像俄罗斯套娃。”

米卞盯着落火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很浅，像两杯威士忌，但威士忌的底部有东西，沉淀的、发黑的、不该出现在一个十七岁少年眼里的东西。

“你不是十七岁？”米卞问。

落火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眨了两次眼睛。一次是正常的眨眼，一次是故意的、很慢的、像蝴蝶扇翅膀一样的眨眼。

“我没有说过我是十七岁，你猜的，你猜错了，我不告诉你我几岁，因为我自己也忘了。”

落火绕过米卞，走到程旭面前，蹲下来，他的银白色头发垂到膝盖上方的位置，他用一只手把头发拢到脑后，露出整张脸，那张脸在灯光下显得很年轻，十七岁，最多十八岁，但那双眼睛不年轻。那双眼睛里的东西需要很多年才能长出来。

“程旭，”落火的声音忽然变轻了，轻到只有程旭和站在旁边的米卞能听到，“你手机里那张照片，是你奶奶出院那天拍的。你奶奶站在医院门口，你米医生站在她旁边，你米医生穿着白大褂，白大褂上沾着碘伏的颜色，你奶奶拉着他的手，说，‘小伙子，你结婚了没有？’你米医生说，‘老太太，我连女朋友都没有。’你奶奶说，‘那我给你介绍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