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房间。
啧。明明已经让阿鹤盯紧魏行了,怎么还是被人算计,真是人倒霉起来喝水都塞牙缝。
哭着哭着,一双纤长的手生涩地拍了拍他的肚子。
殷明光差点没被拍得吐出来。
另一个苍老的女声温和制止她,“哎呀,夫人,不能这么拍,小公子刚吃饱,一会儿得吐。”
“……是吗?”
“对,像这样。”殷明光被老妇抱到怀中,柔嫩的下巴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
确实比刚才好受多了。
眼皮一撩,看到站在一旁的戚月华,修真者无岁月之分,她还是后来那副样子。
女人脸色苍白,沉默地看着他,殷明光听见她说:“带孩子竟这般麻烦。”
“不管他,他会死吗?”
“啊……啊。”老妇有些尴尬,一时不知该不该接话。
戚月华又重复了一遍。
老妇只能含糊道,“凌云剑之子,自不可能跟凡人一般,哪里需要夫人亲自照顾,这些都由门下弟子来便可,不麻烦的。”至于死啊活的,她哪里敢说。
“是吗?那就好。”戚月华轻声呢喃着,随后美目一抬,淡声道,“那往后便由你照顾他吧,我就不过来了。”
老妇错愕,“可……可是……”
“可是什么?”戚月华反问,“我为了生下他,修为掉了两个大境界。我难道不应该抓紧时间修炼?”
“就这样。”女人抿了抿嘴唇,果断拂袖离去。
空气中回荡着她最后一句话,“有什么事你去找殷鸿祯,他若不理你便去找清澜剑宗的长老们,反正别来烦我。”
她哪里敢真的去找凌云剑。老妇张了张嘴,过了一会儿,才发现怀中的男婴已经停止哭泣,琥珀色的眼睛安静地望着被戚月华一把合上的房门。
无悲亦无喜。
她叹了口气,把襁褓拢得更严实些,“还好你还小,听不懂。”
其实可以听懂。
饮下拂柳真露后,那些久远的记忆一点点浮上心头,有些东西却依旧被覆盖着,尤其是十七岁以后,一片空白。
这件事他没告诉任何人。算计他的人却能变换得这般细致,倒与归墟遗迹中的幻境有相似之处。
那么,那些触碰不到的东西……也会出现吗?
殷明光在妇人的童谣声中不受控制地阖上眼,哭也好,笑也好,他好似被推着走一般,停不下来。
是谁算计了他?念无咎?
不,他不会,没良心的徒弟没那么坏。
殷明光意识逐渐下沉的时候,忽然想到,他见到了记忆中的戚月华,那殷鸿祯呢?
绝世无双的凌云剑仙。
-
六年后,清澜剑宗落霞岭。
“吼!”
身后几乎能震碎耳膜的兽鸣让殷明光脚下一顿,就在这时,手腕红线微微收紧,他本能弯下腰,随后反身打了个滚。
“轰隆!”
厉风一闪而过,碗口粗的树倏地倒下,烟尘升腾而起。
“咳。”殷明光没敢停留,继续沿着红线指引的方向七拐八绕,就在他狼狈越过一丛灌木的时候,身后又传来兽蹄摩擦地面的声音。
幼童踉跄着往前跑。
咽喉不住泛起腥气,恍惚间,殷明光以为自己跑出一喉血。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忽然传来皮肉撕裂的声音,像布帛被人咔嚓一下撕开。
他终于在一棵银杏树旁停下,回头望去,一只追杀他的鹿角羊被人一剑斩杀。
头顶的鹿角还闪着蓄势待发的电光。
他靠着树不停喘气,说话的声音竟有几分嘶哑,“殷鸿祯,你到底是想我死,还是想我活?”
这六年,他像一个被操纵的傀儡一般,没有多少时间能控制住自己,今日刚脱离掌控,谁知道碰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被殷鸿祯丢到落霞岭,再然后就是被妖兽追杀。
当真命苦。
斩杀妖兽之人未曾现身,只余一道冰冷男声在落霞岭上空游荡。
殷鸿祯:“灵根残缺,终究是废物一个,连几步路都走不得。不过是炼气期的妖兽,也能让你这般狼狈。”
殷明光反唇相讥:“我的好爹,你把一个六岁的孩子丢在这里,你又好到哪去?”
“殷珩,我看是长老们对你宠爱过了头,奉承的话听多了就忘了自己是谁。”
“他们在奉承我,还是在奉承凌云剑的儿子?”
“你总是沉浸在这种无用的情绪之中,又只会逞口舌之利。”殷鸿祯冷漠道,“这是我最后一次救你。往后,你便在此地生活吧,”
“我已立下禁制,落霞岭有一筑基期妖狐,若杀不了它,你此生便不用再出来了。”
真是无论多少次,都会觉得此人面目可憎。
废物么。
灵根残缺便是废物么。
那又怎么样?
殷明光拿袖子擦干下巴滴落的汗珠,又抬起脚,湿润的红泥混着银杏叶粘在他的靴底。
他已经很久没这么狼狈了。
一直藏着气息的红线攀上他的肩膀,贴了贴他的耳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