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最后一个星期,江城又下了一场雪。这次下得比初雪大,纷纷扬扬地飘了一整夜,第二天整座城市都被盖上了一层绒绒的白,实验小学的操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奶油蛋糕。
林语晴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孩子们在操场上疯跑打雪仗,笑闹声穿过操场飘到三楼,脆生生地回荡在教学楼的走廊里。她端着保温杯暖手,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在冷空气里。
“林老师!林老师!”一个戴着红围巾的小女生跑上来,手里捧着一个拳头大的小雪人,举到她面前,“送给你!”
雪人歪歪扭扭的,眼睛是用两颗小石子嵌的,嘴巴是一截弯弯的枯树枝。林语晴双手接过来,认真地端详了一下,笑着说:“真好看,它有名字吗?”
“叫小白!”
“好,那我把它放在窗台上,让它陪着老师改作业。”
小女生咯咯笑着跑下了楼。林语晴小心翼翼地把雪人放在办公室窗台外面的边沿上,拍了拍手上的碎雪,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陆宴琛:「晚上有空吗?」
她现在看到这五个字就条件反射地心跳加速。因为每一次他问这句话,后面都跟着一个让她想都想不到的安排。
「有空。」她回。
「六点接你。穿暖和点。」
「去哪儿?」
「到了就知道。」
林语晴对着屏幕笑了一声。这个人的台词库大概就这几句,翻来覆去地用。可她也不得不承认,每一次都管用。
傍晚六点,黑色轿车准时停在实验小学门口。林语晴裹着羽绒服钻进车里,陆宴琛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围巾和帽子之间扫了一圈,似乎对“穿暖和点”这条指令的执行情况还算满意。
车子往城东的方向开。路上的积雪已经被铲得差不多了,但路边的屋顶和树冠上还是一片白,被路灯照得亮晶晶的。
“今天是跨年夜。”林语晴忽然想起来,“你不会要在跨年夜带我去开什么项目评审会吧?”
“不是。”
“那是什么?”
陆宴琛没有回答,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车子最后停在了江边。不是上次那个文创艺术区,而是更靠近上游的一段防洪堤。堤坝上有一条长长的步道,两边的栏杆上挂满了暖黄色的小串灯,在夜色里蜿蜒成一条流光溢彩的带子,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
步道上稀稀落落地有些人,有手牵手散步的情侣,有推着婴儿车的一家三口,有牵着狗的老人。每个人都走得很慢,像是在享受这一年的最后一天。
林语晴下了车,江风迎面吹来,带着水汽和凉意。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下一秒,一条围巾就搭在了她的脖子上。
不是她自己的那条。是陆宴琛的。深灰色的羊绒围巾,还带着他身上的体温和淡淡的松木香。
“你给我系了,自己呢?”她转过头看他。
“我不冷。”陆宴琛说。
他穿了一件深色的大衣,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的高领毛衣。林语晴看着都觉得冷,但他站在那里,眉眼平静,好像零下的江风跟他没什么关系。
她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一圈,然后踮起脚,把另一端搭在了他的脖子上。
两个人站在防洪堤上,共用一条围巾,近得可以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一点细碎的路灯光。陆宴琛低头看她,目光比平时深了一点。
“走吧。”他说。
两个人沿着步道慢慢地走。串灯在头顶明明灭灭,江面上倒映着对岸的灯火,被寒风吹碎成一片一片的金。没有人说话,但也没有尴尬的感觉。好像这种安静本身就是一种很舒服的相处方式。
“陆宴琛,”林语晴忽然开口,“你跨年夜都不跟朋友一起过吗?一个人跑来跟我吹江风。”
“你不算朋友?”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我女朋友。”陆宴琛说,“跟朋友不一样。”
林语晴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
“你呢?”陆宴琛反问,“不用跟朋友一起过?”
“宋佳宁跟她男朋友去三亚了,今天中午还在朋友圈发海滩照片。”林语晴翻出手机给他看了一眼,“其他同事都有家庭有孩子了,谁有空跟我跨年。往年我都是自己在家,看看电视就睡了。”
陆宴琛看了她一眼:“往年?”
“对啊,以前跨年都是一个人过。”林语晴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赶紧找补,“也不是,有时候回家陪爸妈——”
“以后不是了。”陆宴琛打断她。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每一个字都落在地上。
林语晴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他,他的侧脸在串灯暖黄色的光里明明灭灭,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但她注意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喉结微微滚了一下。
“陆宴琛。”
“你这个人,不乱许诺。”她说,“但你每次说‘以后’这两个字,我都觉得你说的是认真的。”
“是认真的。”陆宴琛说。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江对岸的灯火里。但林语晴觉得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整个人的气场都不一样了。不是平日那个惜字如金、生人勿近的陆总。是某种更深的东西,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底,偶尔钻出来一下就特别重。
她没有追问。但她把这四个字收进了心里,跟那条桂花手链放在一起。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前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下沉式广场,广场中央搭了一个临时的小舞台,上面有人在弹吉他唱歌。是那种开放式的跨年音乐会,不售票,谁路过都可以坐下来听。
林语晴拉着陆宴琛在台阶上坐下来。台阶很凉,陆宴琛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叠成长方形,垫在她屁股下面,自己只穿了件高领毛衣坐在旁边。
林语晴瞪着他:“你疯了?零下多少度你不知道?”
“不冷。”
“你再说不冷我真生气了。”
“真不冷。”
林语晴叹了口气,拿这个人一点办法都没有。她把围巾解下来想还给他,被他按住了手。
“你围着。”
台上的歌手在唱一首很老的民谣,吉他弦拨得很慢,旋律在冬夜里一点点散开。林语晴的注意力慢慢从“陆宴琛冷不冷”转移到了歌上,她靠在台阶上方的栏杆上,看着舞台上的灯光发呆。
还有二十分钟就新年了。她拿出手机拍了张舞台的照片,又拍了张江对岸的灯火,犹豫了一下,把手机举起来,镜头对准了旁边的人。
按下快门的那一刻,陆宴琛正好转过头来看她。照片定格的是他被串灯光勾出轮廓的侧脸,和那双正看着她的、又深又沉的眼睛。
林语晴心虚地把手机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