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三被顾行止死死按在墙边,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的嘴唇发紫,呼吸急促,肺叶像破风箱般拉扯出嘶哑的声响。
雪绮花蹲下身,指尖冰凉,轻轻挑起刘三的下巴。
那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把玩一件瓷器,声音却轻得像刀刃刮过骨面:
“说。”
刘三的眼泪“啪”地砸在地板上,溅起微尘。
“我……我真的不是内鬼……我只是被逼的……”
顾行止没有催,只是静静看着他。
那种沉默,比任何严刑拷打都更让人崩溃。它像一张无形的网,勒紧了刘三最后一根神经。
终于,刘三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那天……那天我在后巷倒垃圾……看见一个人……在跟白老板说话……”
白凌风猛地一震,脸色瞬间煞白:
“我?!”
刘三连忙摇头,眼神惊恐地四处乱瞟:
“不是白老板主动!是那个人……那个人拦住了你……你当时没看见我……我躲在木箱后面……”
顾行止沉声问:
“那人长什么样?”
刘三闭上眼,像在回忆一个噩梦。
“他……他戴着帽子,压得很低……我看不清脸……但我记得——”
他抬起颤抖的手,指向自己的右耳后方。
“他右耳……缺了一小块。像是被什么利器削去的。”
后台瞬间死寂。
雪绮花的眼神骤然一冷。
顾行止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右耳缺口。
这是极少见、极容易辨认的特征。
刘三继续道,声音细若蚊蝇:
“他给白老板一个信封……白老板没多想就收了……我以为是戏迷送帖子……可后来……后来那人又来找我……”
“什么时候?”
“昨晚。”
刘三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他说……让我盯着后台……谁在那页假戏本前多看了一眼,谁神色不对……就告诉他。”
顾行止眸色一沉。
原来如此。
对方要的不是谁拿了戏本,而是谁看懂了戏本的陷阱,或者谁心虚。
雪绮花冷笑:
“所以你才会知道第二折的词?因为你在观察我们谁露出了破绽?”
刘三点头,眼泪直流:
“我不敢说!他说……要是我敢乱说……就把我脖子割开……像割鸡一样……”
顾行止的目光落在刘三脖子上的勒痕。
那不是威胁。
那是示范。
刘三忽然抓住顾行止的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顾先生……我真的不是鬼……我只是……我只是怕死……”
顾行止轻轻拍开他的手。
“我知道。”
刘三愣住。
顾行止站起身,声音低沉如铁:
“真正的鬼,不会亲自来威胁你这种小角色。”
“他怕你说漏嘴,更怕你成为线索。”
“这说明——”
“他离我们,比你想的更近。而且,他在利用你。”
雪绮花抬眼,目光锋利如刀:
“右耳缺口……戏班里符合这个特征的人,不多。”
白凌风倒吸一口凉音,声音发颤:
“谁?”
顾行止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转头,看向后台深处——
那片挂满戏服、阴影重重的角落。
那里,正好有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像是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像是……在逃。
—
那道人影一闪而逝,像被黑暗吞没。
顾行止的心猛地一紧,几乎没犹豫,抬脚就追。
“雪绮花——”
“我在。”
雪绮花的身影紧随其后,轻得像一阵风。
两人一前一后冲入后台深处的暗廊。
暗廊狭窄,灯光昏黄。
墙上挂着的旧戏服在穿堂风里轻轻晃动,袖口垂落,像一张张无声招魂的手。
木地板被踩得“吱呀”作响,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被无限放大,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顾行止的呼吸却稳得可怕。
他知道——
真正的鬼就在前面。
雪绮花忽然低声道:
“他脚步很轻。”
顾行止点头:
“是练过的。而且……他在故意引我们。”
暗廊尽头有一扇半掩的门。
门后,是戏园子最老的储物间。
平日里没人来,连伙计都嫌那里阴冷潮湿,堆满了废弃的头饰和破损的行头。
顾行止伸手推开门。
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
屋内漆黑。
只有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在角落里摇晃,光影跳动,把墙上的影子拉得极长、极诡异,如同群魔乱舞。
雪绮花抬手,指尖轻轻点在顾行止手背上。
“有人。”
顾行止眯起眼。
他也听到了——
呼吸声。
极轻,极浅,却带着压抑的急促。
像是有人藏在黑暗里,屏着气,不敢动。
顾行止没有立刻冲进去。
他反而退后半步,声音低沉:
“出来。”
黑暗里没有回应。
雪绮花冷笑一声,抬脚踢向旁边的木箱。
“砰!”
木箱翻倒,杂物散落一地,发出巨响。
黑暗里那道呼吸声明显乱了。
顾行止眼神一冷,猛地上前一步,抬手掀堆叠在角落的一排厚重戏服。
“别动——!”
一只手突然从黑暗里伸出,抓住顾行止的手腕。
冰冷、瘦削、力度惊人。
雪绮花反应极快,手中簪子瞬间抵上那只手的脉口。
“再动一下,我让你这只手废了。”
黑暗里的人影终于被逼得动了。
他缓缓抬起头。
油灯微弱的光照在他脸上。
顾行止瞳孔骤缩。
雪绮花的呼吸也停了一瞬。
——竟然是戏班的二号琴师,陆青。
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存在感薄得像空气的人。
陆青的右耳……
果然缺了一小块。
伤口陈旧,边缘狰狞。
刘三说的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