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顾行止的目光下移,落在了陆青的鞋子上。
那双布鞋的底缝里,嵌着新鲜的、湿润的青苔泥。
那是只有屋顶瓦片缝隙里才有的东西。
顾行止压低声音:
“陆青。”
“你刚从屋顶下来?”
陆青的眼神空洞,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魂。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
“我……我不是鬼……”
雪绮花冷声:
“那你跑什么?为什么躲在这里?”
陆青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他忽然抬头,眼神里闪过一瞬疯狂的光,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因为——”
“鬼……就在你们身边。”
顾行止心头一震。
雪绮花的手指微微收紧。
陆青却忽然笑了。
笑得绝望、凄厉,像是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发出的最后哀鸣。
“你们……都找错方向了。”
“真正的鬼……”
“不是我。”
话音刚落——
暗廊尽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
*嗒。*
像是有人在黑暗中转身离开。
顾行止猛地回头。
雪绮花眼神一凛。
陆青的笑声在昏暗的储物间里回荡,带着浓浓的嘲讽:
“你们追不到他的。”
“因为他……一直在你们眼皮底下。”
“他只需要……把你们引到这里。”
—
暗廊尽头的脚步声极轻。
轻得不像逃跑——
更像是一种挑衅。
一种故意让你听见,却又抓不住的傲慢。
顾行止的心猛地一沉。
他明白了。
陆青不是主谋,甚至可能不是自愿的。
陆青是一个诱饵。
一个被精心挑选、特征明显、容易被发现的诱饵。
内鬼利用刘三的恐惧,利用陆青的弱点,制造了一场完美的调虎离山。
雪绮花已经抬手,簪子横在身前,整个人像一只随时会扑杀的白狐。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朝暗廊尽头逼近。
脚步声忽然停了。
像是那人站在黑暗里,静静等他们靠近。
顾行止低声道:
“出来。”
黑暗没有回应。
雪绮花冷笑,抬脚踢开尽头那扇半掩的门。
门后的光线比暗廊更暗,只有远处前厅透进来的一点微弱余光。
但站在那里的身影,却清清楚楚。
白凌风。
他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抖着,像是刚经历过什么惊吓。
湿漉漉的发尾贴在脖颈上,显得整个人狼狈又脆弱。
他的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块手帕,指节泛白。
顾行止的心狠狠一紧。
“凌风?”
白凌风缓缓转过身。
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涣散。
像是魂被抽走。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厉害:
“顾先生……我……我听见有人跑……”
“我追出来……可一出来……就什么都没有了……”
雪绮花眯起眼,目光像刀一样扫过他全身。
“你一个人追?”
白凌风点头,眼神慌乱:
“我怕……怕是内鬼……我想抓住他……”
顾行止盯着他,沉默了三秒。
这三秒里,后台的风声、戏服的摩擦声、远处陆青压抑的喘息声,全都被无限放大。
白凌风的手在抖。
不是演的。
是真抖。
顾行止忽然意识到——
白凌风不是脚步声的主人。
他是被脚步声引出来的。
雪绮花也看出来了,冷声道:
“有人故意把你引到这里。”
“故意让你出现在我们面前。”
白凌风的脸色更白了,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为什么……为什么要引我?”
顾行止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太可怕。
真正的内鬼在暗廊尽头站过。
他故意发出脚步声。
他知道白凌风胆小,一定会好奇查看。
他知道顾行止多疑,一定会追。
他甚至算准了——
陆青会在储物间被逼问,从而暴露出“右耳缺口”这个线索,将所有嫌疑指向陆青,再通过陆青的口,将最终的视线引向白凌风。
这一切像一张网。
一张早已织好、层层嵌套的网。
顾行止忽然抬头,看向暗廊上方的横梁。
那里有一块瓦片轻轻晃动,落下几缕灰尘。
雪绮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神骤冷:
“他从上面走的。”
“他一直看着我们。”
顾行止低声道:
“他不想让我们抓到他。”
“但他想让我们怀疑——”
他的目光落在白凌风身上。
白凌风浑身一颤,后退半步,靠在墙上:
“顾先生……你别看我……我真的不是鬼……”
“我是被陷害的……一定是被陷害的……”
顾行止没有说话。
他的眼神复杂难辨。
雪绮花却轻轻吐出一句,声音冷得刺骨:
“鬼想让我们怀疑谁,就会把谁推到光里。”
暗廊尽头的风忽然吹来。
*呼——*
吹灭了角落里唯一一盏油灯。
黑暗瞬间吞没三人。
而在无尽的黑暗里,顾行止终于听见——
那道真正的脚步声,远远地、轻轻地,消失在戏园子的屋顶上。
像是在嘲笑。
又像在邀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