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物间很小。
小得连呼吸声都显得拥挤。
角落里那盏油灯已经快燃尽了,灯芯浸在半凝固的灯油里,火苗时长时短,像垂死之人的喘息。
昏黄灯光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影子爬满墙壁。
像一群沉默窥视的鬼。
陆青被雪绮花死死按在墙边。
他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额头、脖颈全是冷汗。
脸色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那种白,不像害怕。
更像是一个人被活生生抽走了魂魄。
顾行止站在他面前。
没有动怒。
没有逼迫。
甚至连语气都平静得出奇。
可偏偏就是这种平静,让人感到窒息。
像暴风雨来临前压在海面上的乌云。
沉重。
冰冷。
让人无法喘息。
良久。
顾行止终于开口。
“陆青。”
声音很低。
“你说过。”
“鬼就在我们身边。”
他微微俯身。
目光直视陆青。
“告诉我。”
“是谁?”
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青喉结滚动一下。
却没发出声音。
像有什么东西死死堵在他的喉咙里。
他的眼神剧烈颤抖。
里面满是恐惧。
可顾行止忽然发现——
那恐惧之外。
似乎还有别的东西。
一种从未出现过的东西。
清醒。
绝望之后的清醒。
许久。
陆青缓缓抬起头。
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顾先生……”
“你们……”
“从一开始就查错方向了。”
雪绮花冷笑一声。
“到了这时候还卖关子?”
他手上微微用力。
陆青顿时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说。”
“别逼我动手。”
陆青闭上眼。
身体轻轻发抖。
像是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半晌。
他忽然开口。
“我不是自愿替他们做事的。”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顾行止眸光微动。
“什么意思?”
陆青睁开眼。
眼神灰败。
“半个月前。”
“我被他们抓过一次。”
雪绮花眉头一皱。
顾行止神情不变。
“什么时候?”
“后巷。”
陆青声音越来越低。
“那天晚上我去倒垃圾。”
“刚走到巷口。”
“后面突然有人捂住我的嘴。”
他的手指无意识攥紧衣角。
指节发白。
像又回到了那个夜晚。
“我挣扎过。”
“可没用。”
“他们人很多。”
“我被装进麻袋。”
“什么都看不见。”
“后来……”
陆青呼吸开始急促。
额头青筋微微跳动。
“后来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一间废弃仓库里。”
顾行止眯起眼。
“看见是谁了吗?”
陆青摇头。
“没有。”
“他们蒙着我的眼。”
“从头到尾都没有摘下来。”
雪绮花冷冷道:
“那你怎么知道是他们?”
陆青惨笑。
“因为他们给我留了记号。”
说着。
他缓缓抬起手。
摸向自己的右耳。
那只耳朵残缺了一块。
伤口早已结痂。
却依旧触目惊心。
“这是那时候留下的。”
白凌风倒吸一口凉气。
直到今天。
他才知道陆青耳朵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雪绮花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们割的?”
陆青点头。
眼里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恐惧。
“他们告诉我。”
“如果敢乱说话。”
“下次割掉的就不是耳朵。”
“是脑袋。”
储物间里安静得可怕。
油灯火苗轻轻晃动。
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顾行止沉声问:
“他们为什么抓你?”
陆青沉默。
沉默了很久。
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开口。
忽然。
他苦涩地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因为……”
“我听见了不该听的东西。”
顾行止瞳孔微微一缩。
“什么东西?”
陆青嘴唇颤抖。
仿佛那段记忆本身就是噩梦。
“有人……”
“在跟日本人说话。”
轰——
仿佛一道闷雷在众人头顶炸开。
白凌风脸色瞬间变了。
雪绮花的眼神也骤然锐利。
顾行止却没有说话。
只是死死盯着陆青。
“继续。”
陆青咽了口唾沫。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那天夜里。”
“我去后院拿道具。”
“路过废仓库的时候……”
“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一个是日本人。”
“另一个……”
他停住了。
身体开始发抖。
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顾行止缓缓开口。
“另一个是谁?”
陆青猛地抬头。
眼神死死看向顾行止。
那目光里竟带着一丝怜悯。
“我没看见人。”
“但我听见了声音。”
顾行止心脏骤然一沉。
陆青继续说道:
“那声音……”
“我认识。”
“就在戏班里。”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死一般的安静。
雪绮花缓缓松开手。
眼底寒意越来越浓。
顾行止站在原地。
后背竟隐隐升起一股凉意。
戏班里。
竟然真的有鬼。
陆青低声道:
“那个人说——”
他闭上眼。
仿佛在回忆每一个字。
然后缓缓复述。
“顾行止那边。”
“我会盯着。”
“你们不用担心。”
每一个字落下。
储物间里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一分。
白凌风已经说不出话。
顾行止眼底也浮现出从未有过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