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船通体青蓝,舟首铭刻着凤鸟图腾浮雕,比当初他们乘坐去往青石岭矿脉的那艘大了数倍不止。舟身两侧各开一排舷窗。
弟子们依次登上飞舟。
结丹期最后登船,走在最后面的正是蒙玉。
他今天穿了件崭新的月白底银纹袍服,腰间束着银灰色革带,酒葫芦难得没有挂在外面,只在腰间佩了一柄窄身长剑,剑鞘上刻着盘龙纹。
他正偏着头和内门长老说话,语速不快,偶尔点头,眉眼间没有多余的表情。
走到舷梯口时他回过头来。
韩易站在送行的人群外围,灰布袍子在晨风里轻轻摆动,铜纸鹤悬在腰间微微晃动。
蒙玉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他身上,停了不到一拍,然后抬手随意地晃了一下——那动作像是赶蚊子,又像是在说“回去吧”。
韩易微微躬身行了一礼,直起腰来时,蒙玉已经转过身去,月白袍角在舷梯尽头一闪便没入了飞舟舱门。
飞舟缓缓升空,舟身上的阵纹依次亮起。
飞舟破入云层时拖出一道长长的青蓝色尾迹,在山门上空盘旋半圈,向东飞去。
送行的人群渐渐散去,韩易在空旷下来的山门口站了一小会儿,看着飞舟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天际尽头的云层里。
当天下午,他去找了郑管事,说想租用内门丹房的一间小炼丹室,尝试炼制一批聚气丹——“受了蒙师祖这些时日的指点,想自己动手试试炼丹,也许能借机突破境界。”
郑管事没有多问,在租用登记簿上写了一笔,月租从韩易的灵石补贴里扣除,然后把炼丹室的钥匙递给了他。
这晚月明星稀。
内门丹房位于丹极峰脚下,是十几排独立的石室,每间石室都配了一座地火炉和一套基础炼丹器具。
韩易走进自己租的那间,位于第三排最左边的炼丹房。
他反手关上门,将钥匙放在石台上。
地火炉的火眼被封着,室内干燥整洁,角落里有一张石床和一张石桌。
红宝儿从虚空中踏出,白影一闪便蹲在了石桌上。
它碧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丹房里亮得像两团冷火,尾巴悠悠地甩着,在识海里传音——“放心去吧,这里有我。”
韩易伸手在它脑袋上拍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指尖一弹,一道灵力注入地火炉的火眼,炉中火焰轰然燃起,橙红色的火光映亮了整间石室。
未加思索,韩易右手一挥,四个阵旗闪着蓝色灵光从他的储物袋飞出,飞旋着插在丹房的四处角落,而后隐没了形迹。
布好禁制,韩易对红宝儿点了点头,化作一道极淡的暗金色遁光,自房门而出,没入夜色。
随后,房门在红宝儿的身后轻轻关了起来。
无尽海域距凤雲宗山门数千里之遥,韩易施展遁术在云层之上疾驰,脚下是连绵起伏的山脉轮廓,被月光镀成一片青灰色的海。
他飞得极高,遁光收得极紧,从地面上往上看,和一颗暗淡的流星没有区别。
千里的路程只花了一盏茶的工夫。
无尽海域在天际线上露出一线银白,海风裹着咸腥的水汽扑面而来,远处有海鸟的鸣叫声。
他没有在海岸线停留,而是按照那本兽皮册子里夹的纸片上写的方位,折向西北,飞入灵礁群的范围。
灵礁群是一片突出海面的石灰色礁石,大小不一,被海浪冲刷得凹凸不平,潮水在礁石缝隙里进出时发出低沉的呜咽声,远远听去像巨兽的呼吸。
韩易落在最高的一座礁石上,礁石表面覆着厚厚的盐壳,踩上去嘎吱作响。
他闭上眼,神识铺展开去,一寸一寸地扫过脚下的礁石和海水。
灵礁群里的低阶海兽感应到他的神识,纷纷往深海方向逃窜,细密的波纹在神识感知中四散开来。
在灵礁群东南角,海底泥沙之下,他的神识触到了一截粗壮的骨骼。
那骨骼呈暗灰色,被泥沙掩埋了不知多少年,骨架散落范围极大,龙骨主体斜插在礁石和海底岩石之间,已经长满了珊瑚和藤壶,但骨壁上那一点金色的光泽没有完全消退。
金蛟遗骸,和纸条上写的一模一样。
但内丹不在骸骨里。
韩易睁开眼,沿着礁石边缘踱了几步。
蛟属妖兽在濒死时会自行引爆内丹以求与敌同归于尽,能成功逃到深海并自然死亡的,内丹多半是在临死前自行消散了。
不过金蛟的习性略有不同——它们临死前会寻找一处灵力充沛的深海裂隙,将内丹吐出,以蛟息滋养蛟魂,可保蛟魂万年不灭。
韩易在礁石上蹲下来,将手掌贴在海面,神识向深海中渗去。
海面下百丈处,一道深不见底的海底裂隙赫然出现。
裂隙两侧的岩石呈灰黑色,岩石表面还残留着丝丝缕缕的淡蓝色灵光余韵——那是蛟息,金蛟临死前吐出的最后一口本命真元。
韩易收回手掌,遁光再起,如一道暗金色的细线,笔直地射入深海裂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