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珀莱雅提案。
会议室在中山公园那栋写字楼的十二楼,落地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赵思雨站在投影幕前,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不是她的,太大了,袖口挽了两折,露出里面白衬衫的扣子。陈穗岁坐在最后一排,旁边是林殊曼,对面是苏经理和她的两个同事。
赵思雨讲了二十分钟。前五分钟她的声音是抖的,手也在抖,翻页笔的激光点在屏幕上晃来晃去,像一只找不到落点的萤火虫。讲到第七分钟的时候,她说到“珀莱雅的用户不是精致女性”,翻页笔停了,激光点落在了屏幕上的那行字上——“属于自己的十五分钟”。
“她们每天早上把孩——把孩子送到学校,然后自己去挤地铁。上班,加班,回家做饭,辅导作业。等孩子睡了,才有时间坐下来,对着镜子,慢慢涂。那十五分钟,不是护肤,是呼吸。”
苏经理的笔停了。
赵思雨继续说:“所以珀莱雅的对手不是别的品牌,是时间。谁能帮用户省时间,或者让用户觉得花这个时间是值得的,谁就赢了。我们的建议是——不要打‘变美’,打‘来得及’。来得及卸妆,来得及敷面膜,来得及在熬夜之后第二天不垮脸。不是让用户变成更好的自己,是让用户在很忙很累的时候,还来得及做自己。”
她讲完的时候,会议室安静了几秒钟。苏经理没有提问,只是合上了材料。“方案留下,我们内部讨论。”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赵思雨的手还在抖。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攥着,攥了很久,才停下来。
“陈穗岁,我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从你说的话里改的。”
“话是谁说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用户收到了。”
赵思雨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以前没见过的、复杂的、像是困惑和感激混在一起的东西。“你为什么不自己讲?这个方案是你想的。”
陈穗岁没有回答。她看着前方的路,阳光把整条街照得发白,梧桐树的影子落在人行道上,像碎了一地的琥珀。
“因为客户点了你的名。你讲了,她才会记住你。下次她再找你,就不是因为有人替你递话,是因为她自己觉得你行。”
赵思雨沉默了很久。上车的时候,她走在了陈穗岁前面,第一次没有等她。
回到公司,陈穗岁在走廊里遇到了沈嘉树。他刚从会议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到她的脸色,停下来。
“提案不顺?”
“顺。赵思雨讲得好。”
沈嘉树看了她一眼。“那你为什么这个表情?”
陈穗岁靠在走廊的墙上,日光灯在她头顶嗡嗡地响。“苏经理点名让她讲的。不是苏经理的意思,是有人替她递了话。”
沈嘉树没有说话。
“顾广林想让我做的事,是带她,把客户交给她,然后把我换掉。不是今天,是迟早的事。”
沈嘉树看着她。走廊里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两个人。他站在她面前不到两步远的地方,近到她能看清他衬衫第二颗扣子上的线头——白色的线,有一根松了,微微翘着。
“那你打算怎么办?”
“把手上的客户做深。深到他换不了。”
沈嘉树的嘴角动了一下。这一次不是笑,是一种她读不懂的、像是放心又像是不放心的、拧在一起的表情。
“你比以前硬了。”他说。
陈穗岁看着他。她不知道这句话是夸奖还是别的什么。她只知道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点东西,不是光,不是火,是一种很暗的、很深的、像井底水面反射月光的那种亮。她没见过那种亮。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看。
她低下头。“不是硬了,是知道怕没有用了。”
沈嘉树没有接话。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不急不慢,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用脚打拍子。她听着那个声音越来越远,直到被走廊尽头的电梯提示音切断。
她没有回办公室。她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愚园路。天快黑了,路灯亮了,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一片一片地往下落。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翻了翻相册里的截图——“可以启动”“已转产品部”“下周三开会”“方向可以”“大概率过了”。一张一张的,像脚印。她从来没有在这个城市里留下过任何人的脚印,但她留下了这些。屏幕上的字,邮件里的回复,合同上的签名。这些就是她的脚印,踩在看不见的地方,但踩得很深。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两颗金豆。她想起第一次买金条的那天,金价二百六十一,她把姥姥留下的三万块钱全部换了金子。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在赌。现在她知道,那不是赌。那是把根扎下去。扎在土里,扎在墙里,扎在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地方。
她转过身,走回办公室。
推开门,三台显示器的屏幕还亮着。光明的执行方案停在第二十三页,珀莱雅的季度复盘报告还有两页没写完,进口超市的续约合同还有三个条款要确认。很多事,一件一件来。
她坐下来,把手放在键盘上。
窗外的天黑了。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她一个人坐在那间六平米的小房间里,对着三块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敲。键盘的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它像是整栋楼里唯一的声音。不是尖锐的那种,是钝的,沉的,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口很老的钟。
她不知道谁会听到。但她知道,她在敲。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