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相对无言,只遥遥举起酒盏相敬。冰冷的酒液一路顺着喉嗓滑下,却留下有些灼人的热意,激得瑜风险些落下泪来。
“今日的清酒也忒烈了些。”她将酒杯重重放在桌上,说道。
“若不适,以茶代酒也无妨。”许令之关切地看了过来。
瑜风刻意不去回答他,而是自顾自说起了另一件事:“既然你试探我,那我也是要考验你的。你能否接受?”
“但讲无妨。”许令之闻言面露喜色,这代表瑜风有松口的迹象。
“听闻你先前在河西驻守,不知能否给我调出边境诸城官府中关于三年前祁山大战的全部记载?”
鸮羽司的触手纵然能伸到河西之远,可终归还是有些乏力的,更不要说取得官府的全部文书了。但许令之与她不同,他驻边七年,河西诸镇说是他的根基所在也不为过,调取文书对他来说简直如同探囊取物。
“可容我问明缘由?”许令之似乎没想到她所求竟是此事,言语间有些错愕。
“我家人皆丧命乌纥铁蹄下,曲某只想知道彼时究竟发生了何事,好告慰亡人。”瑜风半真半假地寻了个藉口应付。
“原来你是河西人士,那姓‘曲’便不奇怪了。你所求,我允诺了。祁山大战的副将,也就是如今的宣平侯,我不日便打算登门拜谒。若你需要,我亦可替你问询。”
“曲某谢过,宣平侯那边就不必再问了,盛京相关人士我早已查探清楚。”她不希望再提起兄长心中的隐痛,此番她要自己去查个水落石出。
“宥安,你就如此信我?不怕我将你所求之事宣扬出去?”她注视着坐在下首的年轻男子,又开口问道。
“你不是也同样信任于我吗?说是相信你,不如说是希望至少还能相信你。毕竟,我已到了退无可退,无人可依的境地了。况且,你鸮羽司的传闻,我曾听过些,你们的行事作风与我一位故交好友很是相似。”
许令之说起故友时,面容有些悲戚,似乎陷入了长久的回忆。
瑜风也是第一次听人同她说起这些,一时间没了主意:“你故友他……节……”
后面那个字“哀”字还未说出口,许令之便开口打断了她:“她还活着。”
瑜风闻言长舒一口气道:“既然人还活着,又不是此生不复相见了,你满目悲怆地忆起往昔是为何意?”
“最近确是听闻她身体不太康健了,我思及此难免神伤。”
“你上次去坐忘观时,可去过天尊面前祈愿?也许祈愿后你那故友他便能好转了。”
“不曾,不过我或许可以一试。”许令之说道。
“大可一试。”瑜风说出此话时,眼中染上几分怆然的颜色。
她不禁想起那些在天尊面前长跪不起的日日夜夜。她的所求,似乎总是不怎么应验,许是她命中合该如此罢。不过好在上天总算垂怜,至少兄长活了下来。
她收敛神思,又说道:“说起来,方才我便一直想问,您身边这近卫与胡易可是兄弟?”
“他二人是亲兄弟。胡易年长些,胡昱,也就是这近卫,他年青些,皆是乌路人士。”
乌路,是七年前被屠杀的小镇。若传言属实,此二人同许令之说有血海深仇也不为过,如今却甘愿替他做事,这也说明他确实清白。
“写作哪两个字?”瑜风又问。许令之则一一向她解释。
“你倒是警惕,怕在我面前露怯,竟整三日没有唤过胡昱的名字。”她面上又恢复了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戏谑道。
“鸮羽司声名在外,我无非是怕被你察觉端倪,提早暴露罢了。”
“就算如此,我也已发现。一早用个化名便是了。”
“可又并不是真的想提防你,要寻求合作,还是本名更坦诚些。”他有些急切地追答,随后又话锋一转,“听你这么说,难道你鸮羽司行事惯用化名?”
“没有的事。”她同周炎交换了个眼神,哂笑道。
几人正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时,一名小厮敲开房门进来了。
他手上端着一盅羹汤朝瑜风这边缓步走来。
许令之三人面色如常,但是瑜风同周炎却俱是大惊。二人对视一眼,双唇紧抿,面色凝重。
因为来人正是鸮羽司驻点春香楼的暗探——代号“楼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