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颂祺做了一晚上的梦。
梦里她站在医院走廊尽头,有人从她身边跑过去,她看不清是谁,却能看清对方的手机屏幕。
屏幕上是几张照片,角度在不停切换,但她知道那是她自己。
她的照片和姚斯阳的并排贴在一起,配着五花八门的标题。
评论区不断刷新,速度太快,她什么也看不清,只有那些数字在跳——评论、转发,像心跳一样,一下一下地涨。涨到某一个临界点,屏幕突然碎了,碎片飞窜,溅到天花板上,又变成冰碴,密密麻麻地砸向她,她试图伸手去挡,右手却被砸中。
她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从遥远的走廊尽头传来,被冰雾裹着,断断续续的:“原则上是得处分的……但来下这个处分?怎么跟她爸妈交代?”
另一道声音问:“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评奖评优的事,先放一放吧,”那个声音停顿了一下,“不然也不好服众。”
“那尹部长那边——”另一道声音说。
“不用。”她听见自己在说话,被周围的冰雾反射出一圈圈回音,“我自己不愿意。”
画面切了。
她站在主任办公室里,手里拿着辞职申请。
办公室里春光明媚,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暖洋洋地铺在地板上,和走廊里的冰天雪地像是两个世界。
主任看着她,嘴唇动了几次,最后只问了一句:“你想好了?”
她点了点头。
窗外是医院的车棚和远处高楼的灯光,和她昨天站在诊室窗前看到的一模一样。
走廊里有人叫她的名字,很远,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她转过身,走廊尽头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逆着光,看不清脸。
她往前走了几步,人影越来越近,轮廓逐渐清晰——
有什么东西嗡地一声震动,画面应声而碎,尹颂祺猛地惊醒。
窗帘没拉严。
一道光从缝隙里漏进来,静悄悄地落在床尾。
没有冰碴,没有碎屏幕,没有走廊尽头的人影。
她活动了一下右手手指,没有痛感。
她躺着看了会儿天花板,伸手摸到手机。
屏幕亮了。
四十分钟前,丁濯发来一条微信,回复她昨晚的消息。
只有一个字。
【好。】
尹颂祺熄了屏,翻身起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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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完全亮透,窗外的光是一种淡淡的灰蓝色。
她洗漱完换了衣服,出门的时候看了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周冕昨晚发来的那条还挂在对话框里——“老师,明早我去取活检结果。”
到医院的时候还不到七点半。
保洁阿姨推着拖把车从她身边经过,消毒水的味道和清晨的凉意混在一起,一时分不出哪一种更凛冽。
她快步朝办公室走去,推门进去时,周冕已经在了,正盯着手中的报告单,神色严肃。
尹颂祺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像有什么东西压住了胃,沉甸甸的。
看到她,周冕立刻走过来,“老师。”
尹颂祺接过报告,翻开。
病理诊断那一栏写着几个字,她的目光停在上面,手指微微收紧。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冕看着她,迟迟没有说话。
“查一下鳞状细胞癌标志物,”她作出判断,“CK5/6、p63、EGFR。再加一个腺样囊性癌的,MYB和NFIB融合基因。”
周冕愣了一下,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住。“老师,您是怀疑——”
“筛骨区域的恶性肿瘤,最常见的就这两种。”尹颂祺把报告放在桌上,指尖点在病理描述那一行,“鳞癌的细胞形态是巢团状,角化珠形成,CK5/6和p63阳性。腺样囊性癌的筛状结构有特征性的假腺腔,容易沿着神经束扩散,手术切缘往往不干净。两种的治疗方案不一样,预后也不一样,必须分清楚。”
周冕飞快地记,抬起头,“那PET-CT——”
“PET-CT看代谢水平,但不能定性。”尹颂祺说。
周冕点了点头,在手机上又记了几条。
“还有,”尹颂祺说,“筛骨区域的解剖结构特殊,内侧是鼻腔,外侧是眼眶,上方是前颅底。如果肿瘤突破筛骨纸样板进入眼眶,患者会出现复视、眼球突出。如果侵犯前颅底,手术就需要神经外科联合入路。你把这几条加到PET-CT的申请单里,让影像科重点看眶壁和颅底有没有骨质破坏。”
周冕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一下。”尹颂祺叫住他。
周冕停下来。
“第一次活检的标本还有剩余吗?”
“应该还有,”周冕说,“在病理科。”
“让病理科做一次免疫组化,先把CK5/6和p63做了。”尹颂祺说,“如果是鳞癌,这两个指标会是阳性,至少能给我们一个方向。不需要等第二次活检。”
周冕愣了一下,“老师,您不是说第一次活检的组织太少——”
“组织再少,做两个指标还是够的。”尹颂祺说,“与其干等着,不如先做能做的。”
周冕应了一声,快步走了出去。